第一百五十五章和村支书喝酒
水利冬修完工的那天晚上,李长山在石槽沟的村委会摆了一桌酒。不是为了庆功,是为了“堵我的嘴”。他说:“陆镇长,您帮我们清了渠道,修了涵闸,垫了钱,连口水都没喝我们的。今晚您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我本来不想去。水利冬修刚忙完,还有一堆事等着——秋粮收购、森林防火、年底考核,哪一件都不让人省心。但李长山派了村委会副主任亲自来请,说“李书记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搬到镇政府来住,天天找您汇报工作”。我怕了他,骑上摩托车去了石槽沟。
村委会的桌子上摆着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红烧肉是陈师傅做的,用饭盒装来的,还冒着热气。李长山说:“陈师傅听说您来,特意做的。他说您最近瘦了,得补补。”我端起那碗红烧肉,闻了闻,香的。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是陈师傅的水平。旁边还放着一坛米酒,是用塑料壶装的,壶盖上系着红绳,像个待嫁的姑娘。
“陆镇长,坐。”李长山给我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去年收的糯米,今年春天下的曲,不醉人。”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甜的。比张福来酿的还甜。但甜不醉人,醉人的是后劲。
“李书记,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喝酒不办事,办事不喝酒。”
“陆镇长,您这话说的。我请您喝酒,不是办事。是感谢。”他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石槽沟的路,是您修的。渠道,是您清的。涵闸,是您换的。老百姓心里都有数。我当支书的,不能假装不知道。”
“李书记,路是县里修的,渠道是大家一起清的,涵闸是赵站长换的。我只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您跑的。别人不跑,您跑了。”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我也跟着干了。酒到喉咙,甜的,但到胃里,热的。
旁边坐着村副主任老刘和几个村民代表。他们不说话,只是笑,端起碗敬酒。我喝了三碗,脸开始发烫。李长山又倒了一碗,说:“陆镇长,我再敬您一碗。敬您帮我们把钱要回来了。假种子的事,要不是您,刘大爷的八千块现在还在天上飞。”
我端起碗,又干了。第四碗。头开始晕了,但脑子还清醒。我看着李长山那张被风霜刻满纹路的脸,问他:“李书记,您在石槽沟当了多少年支书了?”
“十五年。加上之前当会计,二十年了。”
“二十年,不容易。”
“不容易。但也不后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石槽沟以前什么样,您知道。路不通,水不畅,老百姓日子过得苦。现在路通了,水通了,假种子的钱也追回来了。虽然还穷,但有盼头了。盼头这东西,比钱值钱。”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老刘开始说话。他说石槽沟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孩子,明年春耕劳力不够,想让镇里帮忙协调农机。我说这事我记下了,回去跟张福来说,让农机站优先安排。老刘又倒了一碗酒,非要敬我。我推辞了两下,喝了。第五碗。
头更晕了。但事情还没谈完。李长山又说,石槽沟的集体经济还是空白,想搞一个养牛合作社,但缺启动资金。我说明年县里有产业扶贫项目,让他先把方案做出来,我帮他报上去。李长山又倒了一碗酒,我也跟着喝了。第六碗。
我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了,但还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飘忽忽的:“李书记,您再这样灌,我就从石槽沟滚到鹰嘴岩。”
一桌人都笑了。
从石槽沟出来,我骑上摩托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脑子像被灌了浆糊。骑了没多远,靠边停下,蹲在路边吐了一回。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我想起李长山说的那句话——“盼头比钱值钱。”老百姓的盼头是什么?是路通,是水通,是假种子的钱能追回来,是明年春耕有农机。这些东西,不是钱,但比钱重要。
回到宿舍,我没洗脸没洗脚,直接躺到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像在抗议。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李长山的那张脸。二十年,石槽沟。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他不图什么,就图一个盼头。
手机响了。是王德厚发来的消息:“小陆,明天上午还有个会,别迟到。”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关了,怕自己酒后乱打电话。上次酒后给母亲打电话,说了什么第二天全忘了,只记得母亲后来问我“你是不是被领导骂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一直在说‘我没错’”。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蛇。我看着那条蛇,想起了李长山说的那句话——“盼头比钱值钱。”是啊,钱没了可以再挣,盼头没了,人就垮了。石槽沟的盼头,是一点一点找回来的。路通了,水通了,假种子的钱追回来了。明年,还会有养牛合作社。后年,也许还会有更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还在喝酒,一碗接一碗,李长山在旁边笑,老刘的脸一直是糊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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