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县长来视察
冬修完工的第三天，县里来了通知：县长钱大进要视察平川镇的水利冬修工作。消息是周明义通知我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播天气预报。
“小陆，钱县长后天上午来。先看石槽沟的渠道，再看柳树沟的泵站。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汇报。”
“周镇长，您不一起？”
“我陪着。你汇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钱大进来视察，不是来看我，是来看冬修。但我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汇报的人只能是我。汇报得好，是镇里的成绩；汇报得不好，是我个人的问题。这个道理，我懂。
我骑上摩托车，沿着钱县长要走的路线跑了一遍。石槽沟的渠道清得干净，岸边还用石灰画了线，整整齐齐，像新修的一样。李长山蹲在渠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量渠底的深度。
“李书记，您这是干什么？”
“量深度。钱县长来了，问起来，我得说得具体。渠底深一米二，底宽八十公分，边坡一比一。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管用。”
“李书记，您见过钱县长？”
“没见过。但听说过。他这个人，喜欢问具体的数据。你给他汇报‘渠道清了十二公里’，他问‘清到什么程度’；你给他汇报‘深度达标’，他问‘深度是多少’。答不上来，他就不高兴。”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量。渠底深一米二，底宽八十，边坡一比一。我把这些数据记在了笔记本上，又默念了三遍。
从石槽沟出来，我去了柳树沟。泵站已经调试好了，电机一转，水就从水管里喷出来，喷到半山腰的蓄水池里。赵卫东正在调试控制柜，看到我，放下手中的螺丝刀。
“陆镇长，您来得正好。钱县长问起泵站的出水扬程，我该怎么说？”
“实际扬程是多少？设计扬程是多少？”
“设计扬程六十米，实际扬程五十八米。差了兩米。”
“为什么差两米？”
“管道老化。新管道还没换，先用旧的顶着。等明年资金到位了，换了新管道，扬程就能达到设计标准。”
“钱县长要是问‘为什么差两米’，您就照实说。别骗他。骗了他，他下次就不信您了。”
赵卫东点了点头，继续调试。
视察那天，钱大进的车队准时到了平川镇。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坐着县水利局、农业农村局的几个领导。孙德明和周明义站在镇政府门口迎接，我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汇报材料。材料是昨晚写的，改了四遍，数据核了三遍，错别字改了两遍。
钱大进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目光扫过人群，在孙德明脸上停了一下，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老孙，你们镇的冬修搞完了？”
“搞完了。钱县长，先去石槽沟看看？”
“走。”
车队往石槽沟开去。我坐在最后一辆面包车里，手里攥着汇报材料，手心出汗。到了石槽沟，李长山已经带着几个村民在渠边等着了。渠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岸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石槽沟灌区东干渠——冬修责任单位：平川镇人民政府”。
钱大进下了车，走到渠边，蹲下来，用手撩了一把水。
“这水清得很。以前什么样？”
孙德明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上前一步。
“钱县长，以前这条渠淤了十几年，水过不来。今年冬修清了十二点五公里，渠底清到一米二，底宽八十，边坡一比一。现在水能直接流到下游的农田。”
钱大进站起来，看着我。“你是谁？”
“平川镇副镇长，陆浩明。”
“你就是陆浩明？假种子那个事，是你办的？”
“是。钱县长，假种子的事，是大家一起办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沿着渠边走了一段，停下来，指着渠壁问：“这个渠壁，用什么材料加固的？”
“浆砌石。水泥标号C20，砂浆饱满度百分之九十以上。赵卫东站长全程监督施工，质量合格。”
钱大进蹲下来，用手抠了抠石头缝里的砂浆，抠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评价。
从石槽沟出来，车队去了柳树沟。泵站建在河边，红砖房子，白墙蓝顶，很显眼。赵卫东站在泵站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泵站的运行记录。钱大进走进泵站，看了看控制柜，看了看水管，看了看出水的流量。电机嗡嗡地响，水从水管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出水扬程多少？”
赵卫东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点头。
“钱县长，设计扬程六十米，目前实际扬程五十八米。差两米。原因是输水管道老化，新管道还没更换。等明年资金到位，换了新管道，扬程就能达标。”
钱大进看了赵卫东一眼。“你是水利站长？”
“是。赵卫东。”
“你倒是老实。别人问我，都往高了报。你报实际的。”
“钱县长，陆镇长说了，不能说假话。说假话，您下次就不信了。”
钱大进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视察结束，钱大进站在柳树沟的泵站门口，对孙德明说了一句话：“老孙，你们镇的冬修，搞得不赖。”孙德明笑了笑，说：“都是小陆他们干的。”
钱大进上车前，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小陆，假种子那个事，你办得不错。但以后遇到类似情况，要先向县里汇报。别自己扛。你扛不动。”
“钱县长，我记住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孙德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你今天汇报得不错。”
“孙书记，钱县长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上次没向他汇报，直接找了省里的记者，他脸上挂不住。但他不怪你，因为你把事情办成了。办成了，他就有面子。办不成，他才怪你。”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钱大进的话，我听懂了。不是让我以后多汇报，是让我以后别绕开他。
（第一百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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