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县长记住了我的名字
钱大进视察后的第五天,我正在柳树沟的泵站里和赵卫东核对运行数据,手机响了。王德厚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兴奋。
“小陆,你猜怎么着?”
“王主任,您别卖关子。”
“今天上午县里开冬修总结会,钱县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你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表扬我?表扬我什么?”
“表扬你‘深入一线,靠前指挥,把冬修工作落到了实处’。原话。全县那么多乡镇,他只表扬了你一个。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钱大进表扬我了?那个视察时连问都不问我“谁干的”的县长,在全县大会上表扬我了?这意味着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不是“平川镇那个副镇长”,是“陆浩明”。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能干、踏实、靠谱。在体制里,名字被领导记住,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有了机会;坏事是,你也有了靶子。
“王主任,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们镇的冬修经验要在全县推广。让你准备一份材料,下周三之前报到县水利局。”
挂了电话,我蹲在泵站的地上,点了一根烟。赵卫东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钱县长表扬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您怎么不高兴?”
“赵站长,不是不高兴。是不踏实。您说,他为什么表扬我?”
“因为您干得好啊。”
“干得好的人多了。柳河镇的冬修也干完了,双桥镇的渠道也清了。他为什么不表扬他们?”
赵卫东被我问住了。
我掐灭烟,站起来,看着泵站外面那片被水浇透的农田。水还在流,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钱大进表扬我,不是因为我干得好,是因为我的“好”他能用。冬修经验在全县推广,推广的是平川镇的做法,但署名是“平川县”。他的政绩簿上,又多了一笔。
但我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了,心里就不平了。心里不平,事就干不好了。事干不好,老百姓就没水浇地了。所以,不能想。
回到镇上,我开始写那份“冬修经验材料”。赵卫东把所有的施工记录、验收单、资金台账都搬到了我办公室,堆得像小山。我一页一页地翻,一项一项地整理,把石槽沟的渠道清淤、鹰嘴岩的涵闸维修、柳树沟的泵站更新,都写进了材料里。写的时候,我刻意没有提自己垫钱的事,也没有提王总捐款的事,更没有提老百姓出工管饭的事。那些事,上不了台面。台面上能说的,是“领导重视、措施得力、群众配合”。我写得很慢,因为每一句话都要想——这么说,会不会给钱县长添麻烦?那么说,会不会给孙书记惹事?
王德厚来送材料,看到我对着电脑发呆,问:“写不下去了?”
“王主任,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实了,怕有些人脸上挂不住;写虚了,怕钱县长不满意。”
“你写实的。但实的里面,要剪掉一些东西。”
“剪掉什么?”
“剪掉你垫钱、化缘、支锅做饭。这些事,虽然是真的,但不好看。老百姓看了感动,领导看了头疼。头疼,就不想推广。不推广,你的材料就白写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些“不好看”的事删掉了。删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删一段,喝一口水。删两段,点一根烟。删完了,材料瘦了三分之一,像一个人被抽走了血。
周三,我把材料报到县水利局。刘局长看了,说:“写得不错。但有一条,你们镇的资金来源,写得太含糊。只说‘镇里自筹一部分,县里支持一部分,企业捐助一部分’。企业捐助,是哪家企业?捐了多少?用在什么地方?要写清楚。”
“刘局长,捐助的企业不想出名。”
“不想出名?那你就写‘社会力量捐助’。含糊一点,但别太含糊。”
我回去又改了一稿。把“企业捐助”改成了“社会力量捐助”,把“镇里自筹”改成了“镇里统筹安排”,把“县里支持”改成了“县里大力支持”。改完之后,刘局长满意了。
从县水利局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钱大进表扬了我,刘局长认可了材料,冬修经验要在全县推广。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我心里清楚,这些“好”,是剪掉了那些“不好”才换来的。剪掉的,是老百姓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汗水,是陈师傅在工地上支锅煮饭的热气,是王总那张五万块的支票,是我垫进去的三千块钱。它们不重要吗?重要。但台面上不能放。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钱县长在全县大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深入一线,靠前指挥’。他不知道我垫了三千块,不知道王总捐了五万,不知道陈师傅在工地上支锅煮饭。他知道的,是材料上写的那些——‘领导重视、措施得力、群众配合’。那些也是真的,但不是全部。全部的真相,不能说。说了,他头疼。”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县长记住了我的名字。这是好事。但名字被记住之后,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是“平川镇的陆浩明”,是“冬修经验”的创造者,是“深入一线”的典型。这些标签,贴在我身上,撕不掉了。撕不掉,就得背着。背着一堆标签走路,步子会慢,但脚印会深。
(第一百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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