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又送来两条烟
马德胜的钱退回去没几天，王总的项目进入了设备调试阶段。我每天往鹰嘴岩跑，看技术员调试那些机器，看工人们学习操作，看王总在厂房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紧张、期待、坐立不安。
那天下午，我从厂房出来，准备回镇上。走到摩托车旁边，发现车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是马德胜那种买菜用的薄塑料袋，是那种厚实的、有提手的，像装过什么贵重东西。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烟。不是镇上小卖部卖的那种五块、十块的，是包装精美的、我见过但没抽过的牌子。金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拿起一条，翻过来看。条形码、生产日期、警示语，一应俱全。真的。不是假的。这两条烟，少说也要上千块。
谁放的？我看了看四周，厂房门口有几个工人在休息，远处田里有几个村民在干活，没有人朝我这边看。我提着那个塑料袋，走进厂房。
“王总，这烟是您放的吗？”
王总正在看技术员调试烘干机，听到我的话，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抽烟。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王总。那是谁？我提着塑料袋，站在厂房门口，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人。刘铁柱？他送过信封，没送过烟。周大姐？她送过补助，没送过烟。马德胜？他钱都退了，不会再送烟。陈师傅？他只会送红烧肉，不会送烟。
我把塑料袋放在摩托车后备箱里，骑上车，回了镇上。
到了办公室，我把塑料袋拿出来，放在桌上。两条烟，金色的包装，像两条金条。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点了一根烟——自己兜里那包五块的。那两条烟，我没拆。
王德厚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塑料袋，走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两条中华？谁送的？”
“不知道。放在我摩托车上的。”
“你摩托车上？谁放的？”
“不知道。我出来就看到了。”
王德厚拿起一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真的。不是假的。这一条，市面上要六七百。两条，一千多。谁这么大方？”
“王主任，您帮我分析分析，可能是谁？”
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最近谁有求于你？”
“王总？他没有。他求的是省里的资金，那个我已经帮他跑下来了。”
“还有呢？”
“刘铁柱？他想插手电力增容，但我不让他插。他没必要送烟。”
“周大姐？她想收管理费，我也不让收。她也没必要送烟。”
“马德胜？他钱都退了，不会再送。”
王德厚把烟掐灭。“小陆，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想跟你套近乎，但你没有给他机会？”
我愣了一下。想跟我套近乎，但没给机会？刘德胜的人算一个。他送信封，我拒了。但他是刘德胜的人，刘德胜在坐牢，他送烟的可能性不大。另一个是隔壁镇的王建国。他想推销纸箱，我没帮他。他会不会送烟？有可能。但我和他不熟，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摩托车停在厂房门口？
“王主任，会不会是施工队的人？”
“施工队？他们求你什么？”
“求我验收的时候别卡他们。但工程还没完，验收还早。”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小陆，不管是谁，这烟你不能收。收了，就是欠人情。欠了人情，人家开口，你就不好拒绝。不好拒绝，你就被动了。”
“王主任，我知道。但问题是，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找不到人，怎么退？”
“你等着。送烟的人，会自己来找你。他送了，不会不露面。不露面，烟就白送了。”
我把两条烟锁进了抽屉里。不是想收，是想等人来了，当面退。
第二天，没人来。第三天，还是没人来。第四天，我正在办公室写王总项目的投产计划，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人让我有些意外——是陈小军。陈师傅的侄子，厂房修缮的施工队长。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在工地上的样子。
“陈队长？您怎么来了？厂房那边出问题了？”
“没有。都好好的。”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陆镇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您说。”
“那两条烟，是我放的。”
我愣了一下。“您放的？”
“是。那天您在厂房里看调试，我趁您不注意，把烟放在您摩托车上了。”
“陈队长，您为什么要送烟？”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陆镇长，厂房修缮的工程快完工了。我想请您在验收的时候，多关照一下。有些小毛病，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陈队长，哪些小毛病？”
“比如地面的防潮层，标准要求做两层，我们做了一层半。不是偷工减料，是工期太紧，第二层没干透就上了面层。您验收的时候，如果较真，让我们返工，我们就要赔钱。”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条烟，放在桌上。“陈队长，烟您拿回去。验收的事，我帮不了您。该返工就返工，该赔钱就赔钱。工程质量是大事，出了事，您赔不起，我也担不起。”
“陆镇长，您……”
“陈队长，您回去跟工人说，把防潮层补上。工期紧，我帮您协调。王总那边，我帮您解释。但质量不能打折。打折了，厂房用不了几年就返潮。返潮了，设备生锈，产品发霉。王总的投资就打水漂了。您忍心吗？”
陈小军低着头，不说话。
“陈队长，您是我陈师傅的侄子。陈师傅对我好，我不能害您。但我也不能帮您骗人。您把活干好，我帮您说话。活干不好，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两条烟装回塑料袋里。
“陆镇长，我回去补防潮层。工期的事，您帮我说说话。”
“我帮您说。但您要保证质量。”
“我保证。”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防潮层少做半层，听起来是小事，但小事不小。地面返潮，设备生锈，产品发霉，王总的厂子就毁了。毁了的厂子，是一笔烂账。烂账最后算到谁头上？算到我头上。因为我是牵头人。牵头人，就是第一责任人。
王德厚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烟不见了。
“退了？”
“退了。是陈小军送的。厂房防潮层少做了半层，想让我验收时放水。”
“你让他返工了？”
“让他返工了。他说工期紧，我说我帮他协调。活干好，我帮他说话。活干不好，我说什么都没用。”
王德厚叹了口气。“陈小军是陈师傅的侄子，你驳了他的面子，陈师傅那边……”
“王主任，陈师傅会理解的。他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做人也是，肥而不腻——油水不能太多，多了腻。腻了，就没人吃了。”
王德厚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比喻打得歪，但理不歪。”
晚上，我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小陆，小军的事，我知道了。”
“陈师傅，您知道了？”
“他跟我说的。他说您没给他面子。”
“陈师傅，不是不给面子。是工程质量不能打折。打折了，王总的厂子就毁了。厂子毁了，您侄子也拿不到剩下的工程款。我帮您侄子，不是给他面子，是给他里子。”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您说得对。面子是虚的，里子是实的。我回去骂他。”
“陈师傅，别骂。让他把活干好。干好了，我请他喝酒。”
陈师傅笑了，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两条中华。陈小军送的。厂房防潮层少做了半层，想让我验收时放水。我没收，让他返工。他说我不给面子。陈师傅说面子是虚的，里子是实的。烟退了，心安了。防潮层补上了，厂房就结实了。结实的厂房，才能撑起老百姓的希望。”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两条烟，一千多块，差点买走了我的原则。原则这东西，不能卖。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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