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第一次被“围猎”
十万块钱交上去的第五天，我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我错了。那十万块不是结束，是开始。它是试探，是敲门砖，是猎人扔给猎物的第一块肉。猎人想知道，这块肉你吃不吃。你不吃，他就换一块。你还不吃，他就换一种方式。直到你吃下去为止。
第一个来找我的，还是那个刘德胜的人。上次送信封被我拒了，这次他换了一副面孔——热情、亲切、像老朋友。他站在镇政府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堆着笑。保安老张指着他说找我的，我下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陆镇长，好久不见。上次的事，您别往心里去。”他把纸袋递过来，“这是刘总的一点心意。茶叶，不值钱。您尝尝。”
纸袋里是两盒茶叶，包装精美，看不出牌子。我没有接。
“刘总在里面还好吗？”
“还好。表现不错，减了刑。再过一年就能出来了。”
“出来了就好。让他好好做人。别再犯错了。”
“陆镇长，刘总说了，以前的事是他不对。他想改过自新，想为社会做点贡献。他在里面听说您搞了个农业项目，想出一份力。”
“出力？怎么出力？”
“他有个朋友，做冷链物流的。想跟王总合作，把产品运到省城。运费便宜，效率高。”
冷链物流？这正是王总需要的。但刘德胜的朋友，能信吗？刘德胜自己就是搞工程的，用低标号水泥，差点害死人。他的朋友，会是什么好鸟？
“你让刘总的朋友直接找王总谈。我不插手。”
“陆镇长，王总信您。您不点头，他不会跟我们谈。”
“那就别谈了。”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袖子。“陆镇长，您别急。您听我说。刘总的朋友不是坏人，做冷链做了十几年，在省城有车队。他愿意跟王总合作，不是看在刘总的面子上，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有什么面子？”
“您有。您在平川镇搞的这个项目，省里都知道。王总跟您合作，赚了钱。别人也想跟您合作，也赚钱。这是双赢。”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了一半。他不是来帮王总的，是来拉我下水的。王总赚了钱，他们就能说“是陆镇长介绍的”。王总亏了钱，他们就说“陆镇长也看走眼了”。赚和亏，他们都不亏。亏的是我。名声是我的，信任是我的，老百姓的期待也是我的。他们只用出一辆车，几个司机，几趟运费。
“你回去跟刘总说，他的心意我领了。合作的事，让他的人直接找王总。王总愿意，我没意见。王总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陆镇长，您……”
“我说了，不插手。”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老张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第二个来找我的，是隔壁镇的王建国。他这次没打电话，直接开车来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镇政府门口，喇叭响了两声。我从窗户看下去，他正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小陆，上车，请你吃饭。”
“王镇长，我中午在食堂吃。”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走，我带你尝尝县城新开的湘菜馆。”
“王镇长，您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陆，你那个项目，纸箱的事，王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镇长，我说了，我不插手。您自己找他谈。”
“我找了。他不接我电话。”
“他不接，说明他不想谈。您别勉强。”
“小陆，你帮我说说。成不成，我都领你的情。”
我看着他，想起上次他说的“产业链”。他不是要帮王总，是要从王总身上拔毛。纸箱只是第一步。纸箱成了，接着就是包装袋、标签、运输。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王总的利润就没了。
“王镇长，不是我不帮您。是我帮不了。王总是做生意的，他知道什么划算、什么不划算。您的纸箱比省城的便宜，他自然会选您。比省城的贵，他选您就是傻子。您觉得他是傻子吗？”
王建国的脸红了。“小陆，你这话说得……”
“王镇长，我说的是实话。您不爱听，我也要说。”
他转身走了，车门关得震天响。
第三个来找我的，是省城那个赵总。上次说“等路修好了再联系”的那个。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厂房里看王总调试包装机。手机响了，号码是省城的。
“陆镇长，我是省中药材集团的赵建国。还记得我吗？”
“赵总，记得。您说等路修好了再联系。路还没修好，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路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县里要修一条二级公路，经过平川镇。是不是真的？”
二级公路？我怎么不知道？县里要修路，经过平川镇，这是好事。但赵总怎么比我还先知道？
“赵总，我不太清楚。您听谁说的？”
“省交通厅的朋友。他说项目已经立项了，明年开工。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如果路修好了，你们镇的那块地，我感兴趣。”
“赵总，您不是说不考虑了吗？”
“那是路没修好。路修好了，条件就不一样了。”
挂了电话，我去找孙德明，问二级公路的事。他正在看文件，听到我的话，放下手中的笔。
“小陆，你消息够灵通的。”
“孙书记，是真的？”
“是真的。县里争取了很久，终于批下来了。二级公路，从县城到平川镇，三十多公里。明年开工，后年通车。”
“孙书记，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了，你就不跑项目了？等着路修好了，人家来找你？”
我被问住了。孙德明说得对，如果早知道路要修，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拼命地跑项目。等路修好了，人家自然会来找我。但等，是最被动的方式。你等人家，人家也在等。等到最后，谁都不动，项目还是零。
“孙书记，路的事，王总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你也别说。”
“为什么？”
“因为路还没修。说了，他等。等路修好了再扩大生产。扩大生产，就需要更多的地、更多的资金、更多的政策。这些，我们现在给不了。给不了，他就等。等到路修好了，他可能就不等了，去别的地方了。所以，不能说。”
我沉默了。孙德明的做法，不是骗，是稳。稳住了王总，就稳住了项目。稳住了项目，就稳住了老百姓的盼头。盼头稳了，日子就有奔头。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刘德胜的人、隔壁镇的王建国、省城的赵总。一个要合作，一个要推销，一个要投资。他们都是猎人，我是猎物。围猎的方式不同，目的相同——从我身上拔毛。毛拔了，还会长。但信任拔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第一次被围猎，不是最后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是考验。考验的不是我的能力，是我的底线。底线守住了，猎人就走。守不住，猎人就把我吃掉。
（第一百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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