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书记的告诫
十万块钱的事汇报完之后,我以为赵国栋会让我走。他没有。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看着我。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回忆——他在看一个过去的自己。
“小陆,你坐下。”
我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心跳。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吗?”他问。
“因为您怕我犯错误。”
“不是怕你犯错误。是怕你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那十万块钱,是刘德胜的弟弟送的。刘德胜是什么人?是坐牢的人。他弟弟在外面替他跑腿,说明他虽然在监狱里,但外面的网还在。这张网,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还有他的同伙、他的关系、他的利益链。你差点被网住。”
“赵书记,我没收。”
“没收,不代表没被网住。你犹豫了三天。这三天,你的心已经靠近那张网了。靠近了,就差伸手。伸手了,就拉不回来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陆,你知道基层干部最容易在什么地方跌倒吗?”
“不知道。”
“不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是在小恩小惠面前。五千块、两条烟、一顿饭、一个信封。这些东西,不大,但能让你觉得‘收了也没什么’。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到了第三次,你就觉得‘反正已经收了,多一次少一次都一样’。等到你反应过来,已经爬不出来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赵书记,我不会的。”
“你不会?你刚才说了,你犹豫了三天。犹豫,就是动摇。动摇,就是差点。差点,就是还没。还没,就还有救。”他把烟掐灭,看着我,“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教训你。是告诉你,这条路不好走。你看到的那些风光,是别人愿意让你看到的。你看不到的,是那些掉进坑里的人。他们掉进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不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赵书记,您掉过坑吗?”
他沉默了很久。
“掉过。”
“什么时候?”
“当副镇长的时候。有人送了我两条烟,我收了。后来他来找我办事,我没办。他举报我受贿。纪委来查,我把烟退了,写了检查。组织上给了我一个口头警告。”
“那您……”
“那次之后,我就知道,烟不能收,酒不能喝,钱不能碰。碰了,就是沾了屎。洗得再干净,也有味。”
我沉默了。
“小陆,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同情我。是让你记住——我也犯过错。但我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犯过。不是因为我比别人高尚,是因为我怕。怕了,就不敢伸手。不敢伸手,手就干净。手干净,心就安。”
“赵书记,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平川镇这个项目,是你一手搞起来的。王总信你,老百姓信你,我也信你。信你,是因为你不贪。不贪,才能干事。贪了,就干不成事。干不成事,老百姓就骂你。骂你,是小事。骂党和政府,是大事。”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赵书记,我不会让老百姓骂党和政府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县里给你的奖励。招商引资先进个人,两千块。不多,是你应得的。”
我接过信封,手在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两个字——“应得”。赵国栋说“应得”,说明他认可我。认可我做的事,认可我的人。
“赵书记,这钱……”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垫的那些钱。你垫了三千,镇里还不起,县里先补你两千。剩下的,慢慢还。”
我握着那个信封,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去吧。项目盯紧,别出纰漏。”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看着手里的信封,薄薄的,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这两千块,比那十万块重。十万块是烫手的,这两千块是暖心的。
回到平川镇,我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王德厚推门进来,看到那摞钱,问:“县里发的?”
“先进个人,两千块。”
“你应得的。”
“王主任,赵书记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他坐下来,看着我,“小陆,赵书记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在副镇长的时候,也收过烟,被举报过。”
王德厚愣了一下。“他跟你说这个?”
“说了。”
“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小陆,他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自己人,才会揭自己的短。不是让你学他犯错,是让你学他改错。”
“王主任,我知道。”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赵书记说,他当副镇长的时候,也收过烟,被举报过。他说,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犯过错。不是因为他比别人高尚,是因为他怕。怕了,就不敢伸手。手干净,心就安。他把自己的短处揭给我看,不是让我笑话他,是让我记住——我也可能犯错。犯错了,能改,就还有救。不改,就没救了。”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书记的告诫,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面的路。路不平,但有光。光不灭,路就不会断。
(第一百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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