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但名声受损
纪委的结论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石头沉底了，涟漪却还在。而且越扩越大，大到整个池塘都在晃。
查无实据——这四个字，在文件上是定论，在老百姓嘴里是“没查出来”。没查出来和没做，在有些人眼里是一回事。在有些人眼里不是。不是的那部分人，声音最大。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食堂。以前我去打饭，陈师傅会多给我一勺菜。现在不多给了，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多给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会咳嗽。不是真咳嗽，是那种“咳给你听”的咳嗽。陈师傅的手僵在半空，那勺菜抖了抖，还是落在了我碗里。但分量少了。不是他小气，是他在试探——试探那些咳嗽的人，是不是在针对我。
我端着碗，坐到角落里的位置。以前那个位置没人坐，现在有人坐了。不是故意的，是故意。他们看到我走过来，没有让，也没有挪，只是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我端着碗，站了两秒，转身坐到另一张桌子上。
李小军跟过来，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小陆，你别在意。他们就是墙头草。”
“小军，我不是在意。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被查了。虽然查清了，但在他们心里，你已经被打上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要很久才能抹掉。”
我夹了一口菜。菜是凉的，嚼起来没味。
下午，我去水利站找赵卫东商量明年的冬修计划。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来的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陆镇长那个事，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纪委查了，没查出来。”
“没查出来？那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
“谁知道呢。无风不起浪。”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敲了，他们尴尬。不敲，我尴尬。我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怕，是寒心。赵卫东，我把他当自己人。他儿子生病，我帮他联系医院；他经手的工程，我帮他盯质量。现在，他在背后议论我。议论的不是事实，是“无风不起浪”。这句话，比“他收了钱”更伤人。因为“他收了钱”是假的，可以反驳。“无风不起浪”是质疑，没法反驳。你一反驳，人家就说“你急什么？又没说你”。
我掐灭烟，回到办公室。赵卫东打来电话，声音有些不自然：“陆镇长，您刚才来水利站了？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我说：“没有。您听错了。”他说：“哦。那明天冬修的事，我们再约时间。”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张嘲笑我的嘴。我帮了他那么多，他却在背后议论我。这不是背叛，是人性。人性就是，当你风光的时候，大家都捧你；当你落难的时候，大家都踩你。我还没落难，只是被踩了一脚。但这一脚，踩出了很多人的真面目。
王德厚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
“小陆，你怎么了？”
“王主任，赵卫东在背后说我。”
“说什么？”
“说‘无风不起浪’。”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小陆，赵卫东这个人，不坏。但他嘴碎。他跟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王主任，我知道他不是针对我。但他说的那句话，会传到别人耳朵里。别人听了，就会想‘连赵卫东都这么说，那陆浩明肯定有问题’。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那你就去跟他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他‘无风不起浪’不对？他会说‘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王德厚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在基层，你不能太在意。太在意了，就活不下去。”
“王主任，我不是在意。我是怕。怕老百姓信了，怕王总信了，怕那些等着我帮他们办事的人信了。他们信了，就不找我了。不找我了，我就没事干了。没事干了，我就真的成了闲人。闲人，就不被人需要。不被需要，就没价值。”
王德厚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变了。”
“王主任，我没变。”
“你变了。你以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现在你在乎了。在乎了，就输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我在乎了。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乎自己的名声。名声这东西，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不是事。你把它当回事，它就压得你喘不过气。
晚上，我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旁边的人又开始咳嗽。陈师傅这次没有犹豫，把那碗面重重地放在我面前，然后转过身，对着咳嗽的人说了一句：“咳什么咳？嗓子痒了就去卫生院看。别在这儿咳。”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咳嗽的人没有吭声，端起碗走了。我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烫得我舌头发麻。陈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
“小陆，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陈师傅，我不是怕。我是难受。”
“难受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这种东西，憋久了就干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96章镇上有人传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