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调令
李阳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但足以让湖底的鱼惊慌失措。我就是那条鱼。
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赵书记叫我去干什么?调令?新任务?还是单纯地了解情况?如果是调令,调去哪儿?县委办?还是别的乡镇?如果是新任务,什么任务?比招商引资还难?比冬修还累?比应对举报还烦?
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天亮了,我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更重了,脸更凹了。两年前,刚来平川镇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像一个被生活揉皱了的纸团。但纸团也是纸,还能写字。
骑上摩托车,往县城赶。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但今天骑得特别慢,不是因为路不好,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到达。到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做决定。做决定了,就不能回头。
到了县委大院,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老张从门卫室探出头来,看到我,笑了。“小陆,又来找赵书记?”“张师傅,您怎么知道?”“你每次来找赵书记,都先在门口抽根烟。抽完了,进去。抽不完,不进去。”我看了看手里的烟,已经抽了大半,赶紧掐灭,冲他笑了笑。
上了三楼,赵国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沙发。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等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小陆,你来了。”
“赵书记。”
“你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吗?”
“不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县委组织部的任免通知。标题写着“关于陆浩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经县委研究决定,陆浩明同志任中共平川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免去其平川镇人民政府副镇长职务。”
我的手开始抖了。县委办副主任,副科级,平调。不是升,不是降,是平调。但平台变了,从乡镇到了县里。视野大了,责任也大了。离开平川镇,意味着离开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路。意味着不再每天骑着摩托车下村,不再蹲在渠边跟老罗抽烟,不再在食堂里听陈师傅骂人。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旧的结束。
“赵书记,这……”
“这是组织的决定。你服从吗?”
我沉默了几秒。“赵书记,我服从。但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为什么?因为你在平川镇干得好。干得好,就要重用。重用,就是去更重要的岗位。县委办副主任,是更重要的岗位吗?是。也不是。是,因为县委办是全县的中枢。不是,因为县委办副主任是服务岗位,不是决策岗位。你去,是服务。服务谁?服务县委,服务赵书记,服务全县的老百姓。”
“赵书记,我能不能不去?”
“不去?为什么?”
“因为我在平川镇的事还没干完。王总的厂子刚投产,还需要人盯着。石槽沟的产业还没起来,老百姓还等着我帮他们找项目。那些闲话还在,我走了,他们就说我是被挤走的。挤走了,他们就赢了。”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说的事,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干完的。王总的厂子,有王总自己盯着。石槽沟的产业,有李长山带着村民干。那些闲话,你走了,他们就闭嘴了。因为你不在了,他们没对象了。没对象了,就不说了。”
“赵书记,可是……”
“可是什么?你在平川镇两年,干了别人十年都干不完的事。够了。该走了。再不走,你就不是英雄,是烈士。烈士,是死了的人。你还想死吗?”
我被噎住了。
“小陆,我跟你说实话。这次调你,是我的意思。不是因为你干得好,是因为你干得太好了。太好了,就有人恨你。恨你,就要整你。上次举报信,是第一次。下次,还会有的。你挡得住一次、两次,挡不住三次、四次。与其让你在下面被人整,不如把你调上来。上来了,他们就够不着了。”
我鼻子一酸。“赵书记,您是在保护我?”
“不是保护你。是保护平川镇的项目。你走了,那些人就不盯着了。不盯着了,项目就能安稳发展。安稳发展了,老百姓就能受益。受益了,你的心血就没白费。”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陆,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到县委办报到。平川镇的事,交给别人。你放心,不会烂。”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赵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挥了挥手,“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调令,像一把刀,切断了我和平川镇的联系。联系断了,但感情没断。感情在,人就还在。
回到平川镇,我把调令的事跟王德厚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要走了?”
“王主任,下周一报到。”
“赵书记的意思?”
“是。”
“他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走吧,别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晚上,我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四个荷包蛋。
“小陆,听说你要走了?”
“陈师傅,您知道了?”
“这镇上有什么事能瞒住我?”他把一碗汤放在我旁边,“多吃点。以后吃不到我做的荷包蛋了。”
“陈师傅,我会回来看您的。”
“回来?回来就不是你了。你是县委办的副主任了,是大官了。大官,不来看小老百姓。”
“陈师傅,我不是大官。我还是我。”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走吧。别回头。回头了,我就骂你。”
我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完面,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两年了,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把扳手。扳手是张福来送的,十二号的,最常用的。我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两年了,用它修过拖拉机、旋耕机、收割机。以后用不到了。但舍不得扔。留着,是个念想。
张福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
“小陆,你要走了?”
“张师傅,您来了。”
“来了。不来,就来不及了。”他把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倒了两碗。“来,喝一碗。”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酒是辣的,辣得我直咳嗽。
“张师傅,您别喝了。您胃不好。”
“胃不好也要喝。今天不喝,以后没机会了。”他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小陆,你在平川镇两年,没白待。你做的事,老百姓都记着呢。”
“张师傅,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但你牵头了。牵头就是担责任。担了责任,把事办成了,就是本事。”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小陆,到了县里,别学坏。县里的人,心眼多。你心眼少,容易吃亏。”
“张师傅,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陆,那把扳手,你留着。以后用不着,就当个念想。”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把扳手,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百零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02章县委办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