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学会了调研
石门坎座谈会后的第二天,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昨天记的那三页纸,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起。他看了我一眼,把那三页纸推过来。“小陆,你看看。”
我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二十多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解决时限、督办方式。路的问题,交通局,三个月。水的问题,水利局,一个月。产业的问题,农业农村局,半年。坟的问题,民政局,两周。每一个责任人都具体到姓名和职务,每一个时限都具体到月份甚至周,每一个督办方式都具体到谁去盯。
“赵书记,您这个清单……”
“这叫台账。问题台账。问题记下来,解决了销号。不解决,不销号。不销号,就一直挂在账上。挂着,我就找责任人。责任人解决不了,我就找他领导。领导也解决不了,我就找更上面的领导。找到最后,总能解决。”
“赵书记,这个办法好。”
“好?好什么好?这是笨办法。聪明人不记账,聪明人靠嘴。嘴皮子一碰,问题就没了。没了,不是解决了,是消失了。消失了,老百姓找不到,干部也不找。等到老百姓再找,问题还在。还在,就继续拖。拖到老百姓不找了,问题就真的没了。”他吸了一口烟,“小陆,我不要聪明人。我要笨人。笨人记账。记了,就跑不掉。跑不掉,就得解决。解决了,老百姓就信你。信你,就不告了。”
“赵书记,我学。我学笨办法。”
“笨办法不用学。记账谁不会?难的是记了之后去解决。解决不了,账本就是废纸。废纸,老百姓不认。”
他把那三页纸收回去,放进抽屉里。“小陆,从今天开始,你每周下一次村。不打招呼,不带记者,不带司机。你一个人,骑摩托车,下去。去了,找老百姓聊天。聊什么?聊他们的困难,聊他们的诉求,聊他们对干部的看法。聊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回来给我看。我看完了,再交给你去办。办了,销号。办不了,我找你。”
“赵书记,我每周下一次村?信访科还有一百多件积案。”
“积案是过去的问题。下去调研,是找新的问题。新的问题不解决,就会变成积案。积案越来越多,你永远解决不完。所以,要下村。下村,找到新问题,解决新问题。新问题解决了,就不积了。不积了,积案就少了。”
我愣了一下。赵书记说得对,积案是过去的问题。过去的问题要解决,但更要防止未来的问题变成新的积案。防,胜于治。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每周下一次村,不打招呼,不带记者,不带司机。一个人,骑摩托车,下去。下去干什么?找老百姓聊天。聊什么?聊他们的困难、诉求、对干部的看法。聊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回来给他看。他看了,再交给我去办。办了,销号。办不了,他找我。这是笨办法,但笨办法往往是最有效的办法。
下午,我去找小吴,让他帮我准备一份全县各乡镇的名单。我要从最偏远的乡镇开始,一个一个地跑。
“陆主任,您要下乡?信访科的案子还等着您呢。”
“案子不能停。乡也要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小吴没再说什么,去准备了。
周六,天还没亮,我骑上摩托车,出发了。第一站,双桥镇的石门坎。上次跟赵国栋去过,这次一个人去。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到了村口,把摩托车停在老槐树下,步行进村。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有人认了出来。
“你不是上次跟赵书记一起来的那个干部?”
“大爷,您记性真好。我是县委办的小陆。今天来看看大家。”
“看什么看?赵书记刚来过,问题也解决了。你又来看什么?”
“看问题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路要修了,水要通了,坟要修了。赵书记说话算话。”
“大爷,那就好。”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路、水、坟,已安排,待落实。
从石门坎出来,我去了柳河镇的王德胜家。王德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拄着拐杖站起来。
“陆主任,您来了?”
“王大爷,来看看您。钱到账了吗?”
“到了。十五万,一分不少。赵书记说话算话。”
“那就好。”
“陆主任,您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光线还是那么暗,但空气中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多了一盆花,开着几朵小红花。
“王大爷,这花谁种的?”
“我老伴。她说,房子太暗了,种点花,亮堂。”
“亮堂了好。亮堂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身体就好。”
“陆主任,您说得对。”
从王德胜家出来,我又去了柳河镇的陈老四家。安置房已经搬进去了,屋里新添了家具,虽然不贵,但干净整洁。陈老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看到我,他站起来。
“陆主任,您来了?坐。老伴,倒水。”
“陈大爷,住得习惯吗?”
“习惯。比老房子强多了。宽敞、亮堂。老伴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那就好。房产证办下来了吗?”
“办下来了。赵书记让人送来的。”
“陈大爷,您还有什么困难?”
“没有了。房子有了,老伴的坟也修了。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从陈老四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骑上摩托车,往回赶。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是热的。赵国栋说得对,问题解决了,老百姓就信你。信你,就不告了。不告了,社会就稳了。
回到县城,我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办公室。把今天调研的情况整理了一下,写了一份简要的报告。路、水、坟,已安排,待落实。王德胜的补偿款,已到账。陈老四的安置房,已入住,房产证已办。没有问题反弹,没有新问题出现。老百姓满意,干部放心。
我把报告放在赵国栋的桌上,回了住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累,是兴奋。今天下去,看到了问题解决后的样子。王德胜家的花,陈老四家的新家具,石门坎老人在阳光下眯着眼打盹。这些,都是赵国栋带来的变化。我跟着他,学了笨办法。笨办法,有用。
手机响了。李阳打来的。
“小陆,赵书记看了你的报告,让你明天再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鹰嘴岩。周德厚家。”
我的心跳了一下。鹰嘴岩,周德厚。那个在泥石流中被我背出来的老人,那个拄着拐杖站在村口、说“您帮我把房子修好了”的老人。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哥,周大爷怎么了?”
“赵书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鹰嘴岩,周德厚。他是我在平川镇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信任我的人。他信任我,不是因为我是副镇长,是因为我背着他从泥石流里跑出来。背着他,我差点没命。他活着,我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去了鹰嘴岩。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但我不觉得颠了,因为心里有事。周德厚怎么了?病了?摔了?还是……我不敢想。
到了村口,我把摩托车停在老槐树下,步行进村。周德厚家的院子门开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拄着拐杖。看到我,他笑了。
“陆主任,您来了?”
“周大爷,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您帮我把房子修好了,我住得踏实,吃得香,睡得着。”
“周大爷,赵书记让我来看看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那赵书记为什么让我来看您?”
“因为他怕我死了。”
我愣了一下。“周大爷,您……”
“我得了癌症。肝癌。晚期。”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的手开始抖了。“周大爷,您……”
“别说了。人总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我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您帮我把房子修好了,我住了一年多。住得舒服。死也值了。”
“周大爷,您怎么不去医院?”
“去了。医生说,治不好。治了,也是白花钱。我不治了。留着钱,给村里修路。”
“周大爷,您……”
“别说了。您回去跟赵书记说,我谢谢他。他帮我把房子修好了,我死也瞑目了。”
我蹲下去,握着周德厚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但很暖。
“周大爷,您还有什么心愿?”
“有。我想再看一眼清江河。您扶我去。”
我扶着他,走到村口。清江河就在山脚下,河水清澈,缓缓流淌。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周德厚看着清江河,眼睛里闪着光。
“陆主任,您知道吗?我小时候,常在清江河里游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现在,水还是清的。但我老了,游不动了。”
“周大爷,您不老。”
“老了。老了就要死。死了,就埋在鹰嘴岩。看着清江河,看着鹰嘴岩,看着您们。”
“周大爷,您不会死的。”
“会。人都会死。您也会。但您还年轻。年轻,就要干事。干了事,老百姓就记着您。记着您,您就活着。活着,不在身体,在心。”
我哭了。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
周德厚拍了拍我的手。“别哭。哭了,就不像干部了。干部,要坚强。坚强了,老百姓才有依靠。”
“周大爷,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院子。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驼了,腿瘸了,走路很慢。但他走得稳。稳了,就不会倒。
下午,我回到县城,去了赵国栋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
“小陆,周德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赵书记,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去。去了,他就不让你走。不让你走,你就耽误工作。耽误工作,老百姓的事就没人管。没人管,就有人像他一样,等死。”
“赵书记,他等死,是因为没人管吗?”
“不是。他等死,是因为病。病,医生管。但医生也管不了。管不了,他就等。等死,也等路修好,等水通好,等房子盖好。他都等到了。等到了,就不遗憾了。不遗憾了,死也值了。”
我沉默了。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每周下一次村吗?”
“为了找新的问题。”
“对。找新的问题,解决新的问题。解决了,老百姓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遗憾了。不遗憾了,死也值了。周德厚等到了,他不遗憾。他死了,我也没什么遗憾的。”
“赵书记,您……”
“别说了。你去忙吧。信访科的案子还等着你。”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周德厚得了癌症,肝癌晚期。他不治了,要留着钱给村里修路。这个人,傻。傻得让人心疼。我答应过他,帮他修路、找鸡、清坟。路修好了,鸡找回来了,坟也清了。他没什么遗憾了。但我有。我遗憾没早点来看他,没早点知道他的病,没早点帮他治。但治也治不好。治不好,就不治了。不治了,就等死。等死,也要等得安心。他安心了,我就安心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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