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后备干部
考察结束后的第八天，结果终于出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写马县长下周在全县乡村振兴推进会上的讲话稿，电话响了。陈宇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主任，恭喜！您被列入市里年轻干部后备库了。全市一共三十个人，咱们县就您一个。”
我的手停了一下。“陈科长，确定？”
“确定。文件已经下到县委组织部了。赵书记看了，很高兴。他说，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后备干部，全市三十人，全县唯一。这是荣誉，也是压力。荣誉，是组织的认可。压力，是接下来的考验。考验不过，后备也白备。
下午，我去找赵国栋。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满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能行”的笃定。
“小陆，恭喜。你进了市里的后备干部库。”
“赵书记，谢谢您。是您推荐的。”
“我推荐了你，但能进去，是你自己的本事。考察组反馈，对你的评价很高——‘政治素质好、工作能力强、群众认可度高’。这样的评价，不多。”
“赵书记，我会继续努力。”
“努力是应该的。不努力，就不配在这个位置上。”他点了一根烟，“小陆，你知道后备干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机会。”
“对。有机会。但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你要做好准备，随时可能被调走。调走，不是坏事。是好事。但好事，也会变成坏事。调到一个你不熟悉的地方，从头开始。你愿意吗？”
“赵书记，我愿意。不管调到哪儿，都是干工作。”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
“赵书记，老实人不吃亏。”
“不吃亏？你吃了多少亏？”
“吃亏是福。”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后备干部，像一把梯子。梯子搭好了，能不能爬上去，看自己。爬不动，就下来。爬上去，就高了。
消息传得很快。下午，就有不少人打电话来祝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是真高兴。不认识的，是凑热闹。老刘也打来了电话，语气复杂。
“陆主任，恭喜您。进了后备干部库，前途无量。”
“刘主任，谢谢您。您最近还好吗？”
“好。政协清闲，不用操心。不像您，忙得脚不沾地。”
“刘主任，忙点好。忙了，充实。”
“充实是好。但别太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主任，您也是。”
挂了电话，我点了一根烟。老刘的话，有祝贺，也有酸。酸，是正常的。不酸，就不正常。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恭喜。你进了后备干部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说的。他说，你是全县唯一一个。”
“你爸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你行，别人不行。”
“赵琳，你别这么说。别人也有别人的长处。”
“什么长处？会拍马屁？”
“赵琳，你说话注意点。这话传出去，对你爸不好。”
“这里又没别人。就你和我。”
“电话有录音。”
“你怕了？”
“怕。怕影响你爸。”
她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你这个人，太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
“船翻了怎么办？”
“会游泳。”
“你会游泳？”
“不会。但会挣扎。”
她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恭喜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调到北江记者站了。以后常驻北江，离你近了。”
我愣了一下。“调到北江？你爸安排的？”
“不是。是我自己申请的。我想离你近一点。”
“赵琳，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别为了我，耽误工作。”
“没耽误。北江记者站正好缺人。我去，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还是感情需要？”
“都有。”
我沉默了。
“陆主任，你不想我离你近一点？”
“想。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赵书记的女儿。我是他下属。下属跟女儿走得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你怕闲话？”
“怕。怕影响工作。”
“你就不能为我破一次例？”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调到北江，离我近了。近，是好事。但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第二天，马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主任，恭喜你进了后备干部库。”
“马县长，谢谢您。”
“后备干部，是机会。也是考验。考验过了，就是坦途。过不了，就是悬崖。”
“马县长，我会努力的。”
“努力是应该的。不努力，就不配在这个位置上。”他看着我，“陆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我想跟你聊聊工作。你在县委办，干得不错。但县委办的工作，琐碎、繁杂、不出成绩。你有没有想过，到政府这边来？”
我愣了一下。“马县长，您的意思是……”
“政府办缺一个副主任。你过来，帮我。正科级，平调。但职权更大，接触的面更广。”
“马县长，我考虑考虑。”
“好。你考虑。考虑好了，跟我说。”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马国良要调我去政府办，是拉拢。拉拢，是因为我是后备干部。后备干部，有前途。他想把我变成他的人。
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马县长要调我去政府办。”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县委办的人。不是政府办的人。你去了，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就要听他的话。听他的话，就不听我的话。不听我的话，你就不是我的县委办主任了。”
“赵书记，我不会去的。”
“不去就好。你告诉马县长，县委办离不开你。让他另找人。”
“赵书记，我怎么说？”
“就说，赵书记不同意。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赵书记说了，你是他的笔杆子。笔杆子不能借。”
我点了点头。
下午，我去找马国良。
“马县长，赵书记不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我是他的笔杆子。笔杆子不能借。”
马国良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他脸色不好看。我知道，他不高兴。不高兴，就会记恨。记恨，就会报复。
晚上，赵琳来了。她没打电话，直接到了我办公室。
“陆主任，听说马县长要调你去政府办？”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他不同意。”
“你爸说得对。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县委办的人。不是政府办的人。”
“你不去，马县长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的事。我不能因为他不高兴，就违背原则。”
“你这个人，太死板。”
“不是死板。是原则。”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陆主任，我调到北江了。下周报到。”
“恭喜你。”
“恭喜什么？我调到北江，是为了离你近一点。你倒好，一句恭喜就打发了。”
“赵琳，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想我。”
“我想你。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陆主任，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知道。”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赵琳调到北江，离我近了。近，是诱惑。诱惑，要抵抗。
第二天，县委办召开主任办公会。赵国栋主持，老李、我、还有新调来的副主任小周参加。小周是从双桥镇调上来的，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赵国栋环顾了一圈。“今天研究一件事，县委办的分工调整。小陆，你负责的工作太多了。信访、督查、综合科、秘书科，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我决定，把信访科调给小周。你专心搞督查和综合。”
我愣了一下。信访科是我分管的，调走了，我的权力就小了。但赵国栋说得对，我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确实太累。
“赵书记，我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小周，信访科交给你。你要尽快熟悉情况，把积案化解工作抓上去。”
小周点了点头。“赵书记，我一定努力。”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信访科调走了，我轻松了。但轻松，不是好事。权力小了，就办不成大事。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后备干部，全市三十人，全县唯一。赵书记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马县长要调我去政府办，赵书记不同意。他脸色不好看。赵琳调到北江，离我近了。她说，我想你。我说，不能说。她生气了。县委办分工调整，信访科调走了。权力小了，轻松了。但轻松，不是好事。”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后备干部，是荣誉，也是压力。压力大，但扛得住。
（第二百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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