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财政困难
招商引资推介会开完了,三个项目签了意向协议,投资额一个多亿。但意向是意向,不是真金白银。资金到账,至少要等半年。半年,等不了。教师工资拖了三个月,再拖,学校就要停课。公务员绩效奖半年没发,再不发,人心就要散。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马国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召集财政、税务、发改等部门的负责人开会,研究怎么弄钱。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方案提了十几个,没有一个行得通。加税?不行,老百姓本来就没钱。卖地?不行,县里的地不值钱,卖了也不够。借钱?找谁借?银行?银行要抵押,县里拿不出抵押物。省里?省里给过了,不会再给。市里?市里也穷。
“你们说,怎么办?”马国良敲着桌子,脸色铁青。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财政局的王局长低着头,发改局的李局长看着天花板,税务局的赵局长在本子上画圈。没有人敢说话。
马国良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陆主任,你说。”
“马县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说。”
“县里欠了很多企业的工程款。这些企业,也欠着农民工的工资。能不能用县里的资产,比如办公楼、土地、林场,去银行抵押贷款?贷来的钱,先发工资。等财政好转了,再还。”
马国良愣了一下。“抵押?县里的资产,能抵押多少?”
“我让财政局算过。办公楼、土地、林场,加起来,大概能贷五千万。”
“五千万?够发工资吗?”
“不够。但能撑几个月。几个月后,招商引资的资金到了,就能接上。”
马国良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方案,风险太大。抵押了,还不上,资产就没了。资产没了,县政府就破产了。县政府破产,全省第一例。你担得起吗?”
“马县长,我担不起。但不抵押,工资发不出,学校停课,干部罢工。哪个后果更严重?”
马国良不说话了。
赵国栋也知道了这个方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
“小陆,抵押资产的事,是你出的主意?”
“赵书记,是我。但我只是建议。决定权在您和马县长。”
“你知道抵押的风险吗?”
“知道。还不上,资产就没了。”
“没了,县政府就破产了。破产了,我们就是罪人。”
“赵书记,不抵押,工资发不出,学校停课,干部罢工。哪个更严重?”
赵国栋沉默了很久。“你让我想想。”
第二天,赵国栋召集四套班子开会,研究抵押资产的事。会上,争议很大。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支持的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反对的说“饮鸩止渴,后患无穷”。吵了一个上午,没有结果。
马国良最后拍板。“抵押。先发工资。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抵押方案报到了市里。市里批了。县里的办公楼、土地、林场,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五千万。钱到账的那天,财政局的王局长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主任,钱到了。五千万。一分不少。”
“好。先发工资。教师、公务员、退休人员,优先发。其他的,往后排。”
“王局长,您辛苦了。”
“我不辛苦。您辛苦。这个主意是您出的,责任也是您的。”
“王局长,责任我担。您只管发钱。”
工资发了。教师拿到了拖欠三个月的工资,公务员拿到了半年的绩效奖,退休人员拿到了养老金。学校没有停课,干部没有罢工,上访的人少了一些。但问题没有根本解决。五千万,撑不了多久。
马国良又开始找钱。他跑省城,跑市里,跑企业。能跑的地方都跑了,能求的人都求了。一个月下来,又弄到了两千万。两千万,加上剩下的三千万,还能撑几个月。
赵国栋也没闲着。他带着我,去省里争取项目。农业项目、水利项目、交通项目,能争取的都争取。项目争来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发展。发展了,日子就好过了。
一天,我和赵国栋在省城跑项目,住在省委党校的招待所。晚上,他请我吃饭。党校食堂,四菜一汤,两碗米饭。
“小陆,你觉得平川的财政问题,能解决吗?”
“赵书记,能。但需要时间。”
“时间?老百姓等不了。干部也等不了。”
“赵书记,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加快发展。发展是硬道理。发展了,才有钱。有钱了,才能解决财政问题。”
“赵书记,怎么加快发展?”
“招商引资、项目建设、产业培育。这三件事,做好了,平川就有希望。”
“赵书记,这三件事,都需要时间。”
“等不及也要等。不等,就是死路。”
从省城回来,我又投入了招商引资的工作。马国良让我负责跟进那三个签约项目,确保资金按时到账。我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催。有一家说“董事会还没批”,有一家说“资金正在筹措”,有一家说“环评没过,等环评”。没有一家能按时到账。
马国良很生气,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
“陆主任,你是怎么跟进的?一个月了,一毛钱都没到账。你干什么吃的?”
“马县长,我催了。人家不给,我没办法。”
“没办法?你是县委办主任,你说没办法?没办法,要你干什么?”
“马县长,您骂我也没用。钱在人家口袋里,人家不给,我抢不来。”
“抢不来,就想办法。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硬的一起来。”
“马县长,您教教我。”
“教什么?你自己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别回来。”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马国良的脾气,我领教了。急了,会骂人。骂了,我不能往心里去。但光不往心里去没用,得想办法。
我想了一个办法。找方远,请他写一篇报道,宣传平川县的招商引资成果。报道发了,企业看到了,觉得有面子,也许就愿意投资了。
方远答应了。他写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平川县:招商引资结硕果,三家企业签约投资过亿》。报道在省报发了,还配了照片。照片上,马国良和企业负责人握手,笑得很开心。
企业负责人看到报道,很高兴。他们打电话给我,说“陆主任,你们县的领导很重视啊”。我说“重视是必须的。你们来了,我们一定服务好”。他们说“服务好,我们就投”。我说“投了,我们服务更好”。
三家企业,终于有一家松了口。做农产品加工的那家,说下个月资金到账,先投五百万。五百万,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马国良知道了,很高兴。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陆主任,你行”。
“马县长,不是我行。是方记者行。他的报道,起了作用。”
“方记者?省报那个?”
“对。”
“你请他吃个饭,感谢一下。”
“马县长,我请了。他不去。他说,这是他的工作。”
“记者也有工作。工作之外,也要吃饭。你告诉他,我请他。”
方远来了。马国良在县招待所请他吃饭,作陪的有我、王局长、李局长。菜不错,酒也不错。方远喝了几杯,话多了。
“马县长,你们县的财政困难,我听说了。我在报上帮你们呼吁一下,看能不能争取省里的支持。”
“方记者,太感谢了。你帮我们呼吁,省里重视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马县长,不客气。我也是平川人。老家是双桥镇的。”
“双桥镇的?那我们是老乡。”
两人越聊越投机,喝了好几杯。
方远回去后,写了一篇内参,反映平川县的财政困难。内参送了上去,省里领导作了批示,要求省财政厅研究支持方案。省财政厅拨了一笔专项资金,五千万。不是贷款,是补助。
马国良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把方远请到平川,亲自敬了他三杯酒。
“方记者,你是我们平川的恩人。”
“马县长,别这么说。我只是写了篇文章。文章能起作用,是领导重视。”
“领导重视,是因为你的文章写得好。”
“马县长,过奖了。”
方远走后,马国良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主任,方记者是你请来的。你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奖励?”
“马县长,我不要奖励。您把工作干好,就是奖励。”
“你这个人,太老实。老实人吃亏。”
“马县长,吃亏是福。”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省里的五千万到了,县里的财政困难暂时缓解了。但赵国栋说,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治本,要靠发展。发展,要靠项目。项目,要靠招商引资。
我又投入了招商引资的工作。三家企业,还有两家没到账。我一家一家地催,一家一家地磨。磨了一个多月,第二家终于松了口。做生态旅游的那家,说下个月资金到账,先投三百万。三百万,加上五百万,八百万。离五个亿的目标,还很远。
马国良不急。他说,一步一步来。走稳了,才能走远。
一天,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们县争取到了省里的五千万?”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你立了大功。”
“不是我立的。是方记者立的。”
“方记者?就是那个省报的?”
“对。”
“他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一篇内参,五千万。”
“你也很厉害。你请他来的。”
“赵琳,你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你骄傲?你才不会。你是最谦虚的人。”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夸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财政困难。工资发不出,学校要停课,干部要罢工。我提议抵押资产,贷了五千万。工资发了,学校没停课,干部没罢工。方记者写内参,省里又给了五千万。财政困难暂时缓解了。但赵国栋说,治标不治本。治本,要靠发展。发展,要靠项目。项目,要靠招商引资。赵琳说,我想你了。我说,不能。她挂了。我不能动心。动了,就对不起赵书记。”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财政困难,是平川县的烂摊子。烂摊子,要收拾。收拾,就要有人干。我干了,不一定干好。不干,一定干不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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