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争取到三千万
四千五百万，离一个亿还差五千五百万。这笔账，赵国栋算了一遍又一遍。每算一次，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财政局的王局长来汇报工作，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别跟我说困难，你跟我说办法。”王局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没有想办法，是想过的办法都没用。跑省里、跑市里、跑银行，能跑的地方都跑了，人家一听是平川县，不是摇头就是摆手。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平川太穷了，穷到连抵押物都拿不出来。
马国良也急。他是县长，管钱袋子。钱袋子空了，他的日子比赵国栋还难过。他找到我，说：“陆主任，你那个校友陈思远，能不能再帮忙问问？上次不是说要再问问别人吗？问出结果了没有？”我说问过了，扶贫办的司长说要等明年。他说等不及。我说等不及也要等。他说那你再找别人。我说找了，能找的都找了。
“你那个同学刘恒呢？国家发改委那个。”
“找了。他帮我们争取了五百万。”
“五百万不够。再找他。”
“马县长，刘恒说，今年的资金已经分完了，要等明年。”
“明年等不及。你让他想想办法。他是国家发改委的，办法总比我们多。”
我给刘恒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刘恒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在加班。
“浩明，你那个事，我又帮你问了。农经司说，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今年盘子已经封了，再加就是违规。违规的事，我不能干，他们也不能干。”
“刘恒，我知道。我不是为难你。我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你再想想别的路子。”
别的路子？什么路子？我能想到的都想了，能跑的都在跑了。陈思远、李小军、刘恒，都是我最后几张牌。牌打完了，手里只剩一堆小数字。四千五百万，听起来不少，分摊到水库项目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小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主任，您还没走？”
“小吴，你怎么也没走？”
“加班。信访科的案子还没处理完。”
“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辛苦。您为了水库项目，跑北京跑了多少趟了？”
“五趟了。”
“五趟了，还没跑下来？”
“跑下来了一部分。四千五百万。但还差五千五百万。”
小吴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我有个表哥，在国家开发银行工作。您要不要找他问问？”
我的心跳了一下。“国家开发银行？他们管贷款，不是拨款。”
“贷款也行啊。县里不是缺钱吗？贷了款，先开工。等省里的资金到了，再还。”
我愣了一下。贷款，我们不是没想过。但银行要抵押物，县里拿不出来。国家开发银行的政策性贷款也许不一样？
“小吴，你帮我约一下你表哥。我去北京找他。”
小吴的表哥姓郑，在国家开发银行扶贫金融事业部工作，副处长。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我在北京金融街的一家咖啡馆见了他，把水库项目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陆主任，你们这个项目，符合我们扶贫金融的支持方向。但贷款需要抵押物，你们有吗？”
“郑处长，县里能拿出来的抵押物，都抵押过了。办公楼、土地、林场，都押给商业银行了。”
“那就不行。没有抵押物，我们不能放贷。这是规定。”
“郑处长，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用省里的配套资金做担保？”
“省里的配套资金？省里愿意担保吗？”
“我可以去问。”
“那你先去问。省里愿意担保，我们再谈。”
从北京回来，我直接去了省城。省水利厅规划计划处的王处长听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省里不会给平川做担保。不是不愿意，是不能。给你们担保了，别的县也要。都给，省里担不起。”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不能当饭吃。
回到平川，我把情况向赵国栋汇报了。他听了，沉默了很久。
“小陆，没有抵押物，银行不放贷。省里不担保，这条路走不通。”
“赵书记，那怎么办？”
“怎么办？继续跑。跑部委，跑省里。跑到钱到账为止。”
我叹了口气。又跑。北京跑了五趟，省城跑了十几趟，市里跑了无数趟。跑到最后，腿都细了。但钱没跑到，还得跑。
“赵书记，我还有一个同学，在省财政厅。他叫周明，是我在北大读研时的室友。我找他问问。”
“你找。能找到钱最好，找不到也不怪你。”
第二天，我去了省城。周明在省财政厅预算处工作，副处长。他请我在食堂吃饭，四菜一汤，两碗米饭。
“浩明，你瘦了。”
“周明，你也瘦了。”
“我是加班加的。你是跑路跑的。”
“跑路也要跑。不跑，没钱。”
他听了水库项目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这个项目，我知道。省里列入了预备计划，但资金盘子有限，要排队。”
“周明，能不能往前挪一挪？”
“周明，我不是要你把别人的项目往后推。我是想让你告诉我，哪个处室有钱，谁说了算。我直接去找他。”
周明想了想。“预算处有钱，但处长不好说话。你可以去找他。能不能成，看你的本事。”
第二天，我去了省财政厅预算处。处长姓张，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他看了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
“你是哪个县的？”
“平川县。”
“平川县？我听说过。你们县的项目，在省里排第十二位。”
“张处长，能不能往前挪一挪？”
“往前挪？怎么挪？把别人的项目往后推？人家会愿意吗？”
“张处长，我不是要你把别人的项目往后推。我是想请你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张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我从机动资金里挤一挤，给你们五百万。多了没有。”
五百万？加上之前的四千五百万，五千万。离一个亿还差五千万。
“张处长，谢谢您。”
从财政厅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周明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浩明，五百万，不少了。”
“不少。但还是不够。”
“不够再想办法。你还要在省城待几天？”
“明天回去。”
“那我晚上请你吃饭。安慰安慰你。”
晚上，周明请我吃饭。在省城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他给我倒了一杯。
“浩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太急了。有些事，急不来。你越急，人家越不给你。你不急，人家反而觉得你稳重。稳重了，才敢把事交给你。”
“周明，我不是急。是等不及。县里的老百姓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任又一任。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齿掉了。等到死了，还在等。我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周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浩明，你这个人，我佩服。不是佩服你能干，是佩服你傻。”
“周明，我不是傻。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忍着。忍到有机会。有机会，就抓住。抓不住，就继续忍。”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回到平川，我把五百万的消息告诉了赵国栋。他听了，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沉默了很久。
“小陆，五千万了。”
“赵书记，还差五千万。”
“五千万，怎么搞？”
“赵书记，我再去北京。”
“还去？去了多少次了？”
“六次了。再去，就是第七次。”
“第七次，能要到吗？”
“能。只要不放弃，就能。”
“那你去吧。我跟你一起。”
“赵书记，您别去了。您去，人家压力大。我一个人去，校友之间好说话。”
赵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行。你去。需要钱，跟财政所支。别省着。”
第七次去北京，我坐的是夜车。硬卧，下铺。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铺位空着。我把材料放在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这次找谁？陈思远？刘恒？小吴的表哥？还是新的人？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北京西站。我打车去了金融街，找小吴的表哥郑处长。他办公室在国家开发银行大楼的第十五层，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整个金融街的全貌。
“陆主任，你又来了。”
“郑处长，我又来了。”
“有抵押物了吗？”
“没有。”
“省里担保了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
“郑处长，我们县的情况，您是知道的。穷，但穷也要发展。水库项目是民心工程，建成了，五个乡镇的灌溉问题就能解决。老百姓就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郑处长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抵押物，不能放贷。省里不担保，不能放贷。”
“郑处长，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用未来的水费收入做质押？”
郑处长愣了一下。“未来的水费收入？你们的水库，建成后能收水费吗？”
“能。灌溉用水、工业用水、生活用水，都能收费。”
“那你们可以做一个水费收益权质押贷款。这是政策性贷款，不需要抵押物，不需要省里担保。但需要评估。”
“郑处长，怎么评估？”
“你们先做一个可行性研究报告，把水费收入测算清楚。然后报给我们，我们评估。评估通过了，就能放贷。”
“郑处长，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我握着郑处长的手。“郑处长，谢谢您。”
回到平川，我把水费收益权质押贷款的想法向赵国栋汇报了。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小陆，这个办法可行吗？”
“可行。国家开发银行有这种业务。只要评估通过，就能放贷。”
“那你们赶紧做可行性研究报告。找最好的设计院，不要省钱。”
我找了省水利设计院，花了一个月时间，把可行性研究报告做出来了。报告里，详细测算了水库建成后的水费收入。每年五百万，二十年一个亿。足够还贷款。
报告报到了国家开发银行。郑处长组织了专家评估。评估了一周，通过了。贷款额度：三千万。
三千万，加上之前的五千万，八千万。离一个亿还差两千万。但有了这三千万，水库项目就能开工了。
赵国栋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他的背有些驼，肩膀也不像以前那么宽了。
“小陆，三千万，加上之前的五千万，八千万。够了。”
“赵书记，还差两千万。”
“两千万，省里的配套资金明年就到了。先用这三千万开工。边干边等。”
“赵书记，您不怕风险？”
“怕。但怕也要干。不干，水库永远建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小陆，你立了大功。”
“赵书记，不是我立的。是郑处长立的。是小吴的表哥。”
“不管是谁立的。你跑成了，就是你的功劳。”
（第二百四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48章书记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