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不敢查
初核材料交上去后的第三天，周主任把我叫到了招待所。他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省纪委的孙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陆主任，孙德才的案子，有了新进展。”周主任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从孙德才的账户，分多次转出了一百多万，收款方是一个叫“赵国强”的人。这个名字，我有点眼熟。想了想，记起来了——李国良的小舅子，开农资店的那个。上次退耕还林款的事，就是他。
“周主任，这个赵国强，我认识。他是县农业局原科长李国良的小舅子。李国良因为退耕还林款的事，已经被判刑了。”
周主任和孙处长对视了一眼。
“陆主任，你确定？”
“确定。我在平川镇当副镇长的时候，查过李国良的案子。赵国强的农资店，就是洗钱的通道。”
孙处长点了一根烟。“陆主任，你知道赵国强背后还有谁吗？”
“不知道。”
“赵国强不光是小舅子，还是县国土资源局赵局长的远房亲戚。赵局长，就是孙德才的顶头上司。”
我的手抖了一下。赵局长，赵德厚，县国土资源局局长，五十多岁，在县里干了三十多年，人脉广，关系硬。如果他也牵扯进来，那孙德才的案子就不是小官巨贪了，是窝案。
“孙处长，您的意思是，赵局长也收了钱？”
“现在还不确定。但孙德才的供述里，提到了赵局长的名字。说每次审批土地开发项目，都要给赵局长‘上供’。具体多少，他说记不清了。”
“孙处长，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查。但不敢查。”
我愣了一下。“不敢查？为什么？”
“因为赵局长背后还有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沉默了。赵国栋说得对，查一个孙德才，拔出萝卜带出泥。泥多了，就不好收拾了。但如果不查，老百姓的钱就追不回来，贪官就继续逍遥法外。
“孙处长，那你们就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换一种方式查。明的不行，来暗的。暗的不行，来缓的。缓的不行，来等的。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孙处长，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等到赵局长退休了，再查。”
“退休了再查？那他的罪就不了了之了？”
“不会。退休了，也要查。查出来，照样判。”
从招待所出来，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不敢查，不是查不了，是不想查。不想查，是因为牵扯太多。牵扯太多，是因为利益链太长。利益链长了，谁都不想碰。
下午，我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孙德才的案子，牵扯到了县国土资源局的赵局长。省纪委的人说，不敢查。”
赵国栋点了一根烟，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知道赵局长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钱县长的人。钱县长虽然调走了，但他的关系还在。赵局长是他一手提拔的。动了赵局长，就是动钱县长。动钱县长，就是动市里的某些人。动市里的人，就是动省里的某些人。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眼泪。”
“赵书记，那就不查了？”
“查。但不能你查。让省纪委查。”
“赵书记，省纪委的人说，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是借口。证据确凿谁敢不查。你再去核实一下证据。
“赵书记，怎么找？”
“赵局长经手的土地开发项目，你帮着查。从立项到审批，从招标到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查出了问题，就是证据。”
“赵书记，查这些，需要时间。”
“时间有的是。你慢慢查。不急。”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查赵局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的关系网，比孙德才大得多。动了他，就像捅了马蜂窝。马蜂飞出来，蜇人。
第二天，我开始查赵局长经手的土地开发项目。第一个项目，是平川镇的一个商业街项目。投资五千万，占地五十亩。立项文件齐全，审批程序完整，招标过程公开，验收报告合格。看不出问题。但我知道，看不出问题，不代表没问题。问题可能藏在细节里。
我找到了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施工队。施工队长姓王，四十多岁，黑瘦，说话嗓门大。
“王队长，这个项目，你们赚了多少钱？”
“赚什么赚？保本就不错了。”
“保本？五千万的项目，你们不赚钱？”
“钱都被上面的人拿走了。我们只能喝点汤。”
“上面的人？谁？”
“不能说。说了，我就没法在这行混了。”
“王队长，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赵局长吧？”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您别乱猜。猜错了，害死人。”
“王队长，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从工地回来，我继续查第二个项目。第三个，第四个。查了半个月，查出了一些问题。但都不大。虚报工程量、偷工减料、违规分包。这些事，在工程领域，司空见惯。但要定性为贪腐，还需要证据。
一天，小吴来找我。
“陆主任，您查赵局长的事，有人知道了。”
“谁？”
“赵局长本人。他说，您再查，他就告您诽谤。”
“诽谤？我查的是项目，不是他本人。他告什么？”
“他说，您查项目，就是查他。查他，就是诽谤。”
我点了一根烟。赵局长慌了。他慌，说明他心里有鬼。有鬼，就说明有问题。有问题，就要查。
“小吴，你告诉赵局长，我查的是项目，不是他。他要是觉得我查错了，可以去找赵书记反映。”
“陆主任，您不怕？”
“怕。但怕也要查。”
小吴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抽完。赵局长慌了，但我不敢掉以轻心。他的关系网，比我大得多。他要想整我，有的是办法。
果然，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钱大进的电话。他从市里打来的，声音很冷。
“小陆，听说你在查赵局长？”
“钱县长，我查的是项目，不是赵局长。”
“项目也是他管的。你查项目，就是查他。查他，就是查我。查我，你够格吗？”
“钱县长，我不是查您。我是查项目。项目有问题，就要查。这是赵书记的意思。”
“赵书记？他让你查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陆，你转告赵书记，赵局长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钱县长，我转告。”
“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别为了查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钱县长，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钱大进亲自打电话来，说明赵局长的事，比他说的更严重。他怕了。怕赵局长被查出来，牵扯到他。牵扯到他，他的仕途就完了。
我去找赵国栋，把钱大进的话转告了他。他听了，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怎么看？”
“赵书记，钱县长怕了。他怕，说明赵局长有问题。有问题，就要查。”
“查？查下去，会牵扯到钱县长。牵扯到钱县长，会牵扯到市里的人。牵扯到市里的人，会牵扯到省里的人。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眼泪。”
“赵书记，那就不查了？”
“查。但不能你查。让省纪委查。他们查，名正言顺。你查，就是越位。”
“赵书记，省纪委的人说，不敢查。”
“不敢查，是借口。不是不敢，是不能。不能，是因为证据不足。证据足了，就能查。你帮他们找证据。”
“赵书记，我已经在找了。但赵局长的关系网太大，阻力太大。”
“阻力大，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爬过去。爬不过去，就钻过去。”
“赵书记，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不敢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但麻烦，不是你不想惹，就不来的。
晚上，赵琳打电话来。
“陆主任，听说你在查赵局长？”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说，钱县长给你打了电话。”
“对。他让我别查了。”
“你别查了。钱县长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怕。”
“不怕？上次刘德胜的事，你忘了？他弟弟给你送十万块钱，你没收。他记恨你。这次你查赵局长，他会更恨你。”
“恨就恨。我不怕。”
“你这个人，太犟。”
“不是犟。是原则。”
她沉默了。
“赵琳，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吗？”
“想。但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想见你。见了，就会动心。动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赵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不想拔。
（第二百五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256章所长背景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