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书记在常委会上挺我
常委会的日期定下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当天上午我还在招待所整理那份工作总结的收尾部分,李阳就打来电话,说下午三点有一个常委会,赵国栋点名让我列席。我问他什么议题,他说“研究近期几项工作的后续安排”,没有细说。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像是他在翻一份文件,但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下午两点四十,我提前到了县委大楼。三楼会议室的灯亮着,门还没关。我走进去,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座牌,赵国栋的名字在主位左侧,右侧是马国良。其他几个副县长的座牌依次排开。有一块牌子放在角落里的位置,写着我的名字。
两点五十五分,赵国栋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他坐下之后没有翻本子,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了。马国良在三点整准时进来,手里也拿着文件,坐下后跟旁边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内容听不清。
会议在三点过几分正式开始,先是通报了省纪委对专案结案的认定意见,然后是马国良发言,讲的是近期几项常规工作的推进情况。他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照着念了大约十分钟,内容围绕着年度常规任务来谈,语气很稳,也没有刻意加重或者放慢某些句子。
我坐在末席没有记录。前面的人发言时,我在桌下用拇指压着笔记本封皮的边缘,它被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快四点的时候,赵国栋放下笔,抬头扫了一圈。他没看稿子,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往旁边偏了偏头,视线越过了前面几个座位。
“前段专案工作收尾了。省纪委通报里对平川这边的配合给了肯定。涉及的人员该处理的已经处理,该移交的也已经移交。今天把这个事在会上说一下,不是为了重复总结,是为了明确一件事——专案工作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但专案组那段最难的时候,有人顶着。这个,大家心里要有数。”
他没有提我的名字。话音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马国良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这时坐在马国良旁边的林副县长开了口。他是新调来分管国土的,姓林,五十出头,说话声音不紧不慢:“赵书记,专案组的工作成绩我们认可。但是我听说,在案件调查过程中,有些程序手续是事后补的,不是走的正常流程。这个事如果不解释清楚,以后基层单位配合上级调查时,容易产生误解。”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赵国栋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杯子盖揭开,又盖上,然后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头:“陆浩明,你说说程序的事,你自己经手的,你来说明。”
我站起来,把手按在桌沿上,把视线从马国良面前的桌面移开,扫了一下会议桌两侧。我说的是“程序方面,调取银行流水和房产信息的环节都有书面授权,省纪委专案组正式公函。部分调阅记录是在收到口头指令之后先行开展的,随后手续补全。”
林副县长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他转头看了马国良一眼,对方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又看向赵国栋。
赵国栋没有解释,也没有让步,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以后省市两级下来的协作任务,县里先评估工作量和所需权限,再调配人员。流程问题,会后由县委办出一份规范意见,各相关单位参照执行。小陆,你配合整理,不单独负责。”
林副县长没有再接话,低头翻了一页面前的材料。没有人再提起程序补签的事。
又过了一个议题,会议进入了尾声。赵国栋在最后总结时说了三句话,语气和开头差不多,依然很轻——第一句是“能扛住事的人不多”,第二句是“扛住了,就是本事”,第三句是“本事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继续干活的”。他始终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但最后那几句话像是在对在场所有人说的,语气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却一直落到了会议桌的尽头。
散会时林副县长收拾文件先站起来走了,马国良是第二个离开的。赵国栋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朝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句:“结案收尾材料写完了再给我看看,不急。”
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从三楼走到一楼的过程中,走廊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在我身后逐次熄灭。我在一楼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张在值班室里正对着一台旧收音机调频,收音机里的电流声细碎而短促,像杂草里藏着什么活物在爬。我没有叫门,站在门厅的阴影里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进垃圾桶顶层的烟灰缸里。大厅里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我能听见走廊尽头的窗缝还在漏风,呜呜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针。
那天晚上我在招待所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开台灯。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那道光线刚好落在桌腿旁边,没有延伸到座椅附近。我坐在床沿,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那道窄长的亮痕,一直到它彻底暗下去——路灯定时关掉了,招待所院子里只剩月光,铺了一层浅淡的灰白,像有人把房间里的影子轻轻揭走了一层。我翻了个身,被子边缘扫过床单时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像翻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踩到硬地。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给李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会,赵书记是不是提前准备过?”李阳过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三个字:“他没说。”我放下手机,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