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县纪委又来查
书面说明交上去之后的第五天，县纪委的函又来了。这次不是信函，是电话。李阳打来的，语气比上次更短：“县纪委决定派人下来核实。明天上午到，三个人，你准备一下。”我问他核实什么。他说：“就是核实你写的那份说明。有人反映的情况，他们需要当面确认。你准备一下，别慌。”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落下一片。那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又翻了个身，像是正在掂量着什么时候飘走最合适。我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去捡那片叶子，让它留在了窗台和窗框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
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开的。李建军来送材料的时候问了一句：“听说纪委明天下来？”我说是。“清退的事，程序上没问题，你不用太担心。”他顿了一下，“但你得想好，如果有人问到动机，你怎么答。”我告诉他，动机就是清退不需要的人。“够了。”他点了点头，把材料放在桌上，“问动机，就是问出发点。你出发点没问题，答得稳，他们就不会深挖。”他走了之后，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清退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纪委的车到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镇政府门口，下来三个人。带队的那个我认识，是上次来查过的周主任，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干部，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周主任站在铁门口，没有往里走，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目光在树冠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朝办公楼走来。
谈话安排在二楼的小会议室。周主任坐在长桌一边，两个年轻干部分坐两侧。我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没有放文件，也没有放水杯，只有一把椅子。周主任先开口，语气跟上次一样平稳：“陆浩明同志，我们收到反映，说你在清退编外人员工作中，存在程序不规范和处置不当的问题。今天来，主要是核实几个具体情况。”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几条。每一条都是书面说明里已经写过的事，像是他们已经提前比对过一遍，这次只是来确认字迹是不是真的。我逐一回答，说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问了一句：“你清退那六个人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家庭的具体情况？”我说考虑过，合同到期不续，是合法的操作方式。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周主任站起来，把文件夹交给旁边的年轻干部，说了一句：“材料我们带回去，等通知。”他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你写的说明，跟实际情况对得上。但反映的人不止一个，我们还要找其他人核实。”我送他们到院子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发动了，缓缓驶出铁门。周主任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天下午，镇上开始有人传话。有人说纪委来查了，说明陆镇长确实有问题，不然纪委不会亲自下来。也有人说纪委下来只是走个过场。李建军在走廊里遇到我的时候站住了，像是在确认那辆面包车确实已经开走了，才缓缓开口：“来查了，就说明有人递话了。递话的人不会只递一次。”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问话。问我知不知道你清退的那几个人的具体情况。”
傍晚我在院子里遇到了王德厚。他站在那排月季花盆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弯着腰看了看花盆里的土。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直起身，没有转身：“纪委的人下午也找了我。”我问他们问了什么。他说问了老周的事，问了保洁大姐的事，还问了门卫老张的事。“我都照实说了。”他拍掉手上沾的碎土屑，“你清退的人，不是不能清。但你清的时候，有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封信。”
张福来是最后一个跟我提到这件事的。那天傍晚我路过农机站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台拆开的旧柴油机，零件按顺序排了一地。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蹲下去拧一颗螺丝：“我今天下午也被问了。来的人问得挺细，问了那台刨床的事，也问了那台旧车床拆掉的事。我说该拆的都拆了，不该拆的还在。”他把那颗螺丝拧紧，放下扳手才直起身：“你以前修机器的时候，拆下来的零件要放好，因为指不定哪天还能用上。现在有人把你拆下来的零件也记下来了，等着看你怎么装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了。
夜里风比白天小了一些。我坐在宿舍桌前，窗外的槐树枝条偶尔晃动一下，幅度不大。纪委的人走了，但话已经留下了。明天那棵槐树的叶子还会继续落。那把扫帚还在原处，那台旧柴油机明天还要继续修。那些被问过话的人已经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铁门合拢时那声沉闷的响动被夜风裹着，穿过院子，在槐树的枝桠间绕了一圈才慢慢消散。周主任说材料带回去等通知，那个通知还没到，但我知道它早晚会来。窗台上那片叶子已经被吹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也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