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但我更狠了
纪委的文件下来的第三天,我开始重新整理那份名单了。
不是重新翻开,是一直没有合上。办公桌左边抽屉里,那页名单的折痕处已经变白了,像一条被人反复压过的线。名单上那六个被划掉的名字已经不会再回来,剩下的十七个,纸面干净,等着被翻到下一页。
我在名单前面坐了一整个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从第一个名字移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移回来。茶水凉了两次,我没有续。
班子会开完的当天下午,第二批清退名单就定了。
这次是八个。比第一批多了两个。
名单是李建军起草的,赵永刚逐条看过,王德厚没有提出异议。我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讨论,然后拿起笔在名单右下角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落笔的速度比上次快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一道已经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太多遍的减法题。
纸页上的八个名字按入职时间排列,排在第三位的是个档案室的老员工,干了六年多,比第一批的保洁大姐晚来两年,但已经跟保洁大姐学会了用清水擦拭门框缝隙里的灰。纸页边角微微翘起,被我把折痕压平了,折缝处泛出一道浅浅的白线。
李建军看了一眼签完字的名单,把它收进文件筐里:“这次怎么通知?”我说:“一个一个来。先从第三位那个开始。”
当天傍晚,我通知了那批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档案室老周。他今年五十五岁,在镇里干了近三十年,不是编外人员,是正式工。名单上的编外人员,是他手底下那个干了三年多的年轻档案员。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来:“你这次要动小马?”我说合同要调整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马干了三年多,再干一年就能续长期合同了。你要是这时候让他走,他前三年就白干了。”他语气不高,像在处理一件档案时核对页数。
我告诉他政策是这样定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们按规定办吧。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可以告诉你,小马走之前,会把档案室的资料整理好再走。”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院子,拐过墙角。他的步速一直没变。
周三下午,名单上的第八个人也谈完了。前前后后一共用了三天,没有一个人闹,没有一个人拍桌子,也没有一个人像第一批那样质问我“为什么是我”。他们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安安静静地签了字。张福来蹲在农机站门口拧一把旧扳手,我把第二批清退的事跟他提了一句,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第一批六个人,第二批八个人,你这一把火,烧得比上次旺了。”
王德厚来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看到名单摊在桌上,没有问,把材料放下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还没放回去。”我告诉他,这页名单不打算放回去。
他没有接话,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拐角吞掉了。风穿过窗框的缝隙,把名单的一角掀起,我用手指压住了它,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松开。
两天前,有人问我:“查清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有答案了。
下午,我骑车去了石槽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几片落叶从枝头脱离,在空中转了几圈才落地。我把摩托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沿着那条砂石路走了一段。路面还是老样子,几处坑洼比以前更深了,护坡上补过的痕迹还在,像是整条路都在缓慢地老去。李长山从家里出来,肩上扛着一把旧锄头,他弯下腰把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捡起来,放在路边的草堆上,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件事,你没事了。但他们都知道你在平川镇立得住脚了。你立住了,有些人会离你远一点,有些人会靠过来。你在中间,得稳住。”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路边的护坡,补过的石头已经长出了苔痕,边缘的缝隙里钻出了几根细瘦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李书记,明年这条路要是再大修一次,你要不要来帮忙?”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锄头换到另一只肩上,像是先掂了掂那把锄头的重量,才开口:“你打算修了?”我说:“还没定,但有这个想法。”
回镇上的路上,我没有加速。摩托车在砂石路上缓慢行驶,风把路边的野草吹得贴在路面上。快到镇口的时候,我看到张福来站在农机站门口,正在往铁门上挂一把新的锁。他听到摩托车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挂锁。挂好之后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锁扣,确认卡紧了,才直起身朝我这边说了一句:“那台旧柴油机,我今天下午试着发了一下,能转了。”他转身走进农机站,铁门半掩着,留了一道缝。
第二天上午,我重新打开了那份名单。镇政府的走廊里有人经过,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接电话。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份名单照得清清楚楚。十七个名字,按入职时间排序。我在第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李建军办公室的号码:“明天下午开个班子会,议题是下一批编外人员清退方案。”
那一页纸上的名字,不是被划掉的,是等待被处理的。那扇铁门已经锁好了,那台旧柴油机已经能转了,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但来年春天,新叶还会长出来。没有人能靠一封匿名信挡住风继续吹。
傍晚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到了张福来和赵永刚在院子里站着。隔着这个距离,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们保持同样的姿势站了很久,像是正在交换一根还没完全点燃的火柴,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在沉默中一一传递过去。我站在窗前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们各自转身走回自己该去的位置,确认那道缝隙已经被填补上之后,才回到桌前,在名单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明天开始。”
夜里风大了一些,窗外的槐树枝条来回摆动,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窗外那棵槐树正在适应新的风。第二批清退的八个人已经陆续办完了手续,他们走的时候比第一批安静,没有人多说什么。第一批走的时候,院子里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第二批走的时候,经过的人脚步没有放慢,但那道视线已经学会了提前转弯,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喊到名字的人。
那排月季的土还是湿的,浇水的人还在。那台旧柴油机已经在农机站门口重新启动过了。窗台上那片干透的槐树叶子,被我收进抽屉里的那页名单下面压着了。我把那些放下来的、落定了的东西重新归位,让它们回到该去的位置。名单收进抽屉后锁扣合上了。锁扣入槽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干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不再需要确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