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我去温州招商
省城推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去了温州。
决定是推介会当天晚上做的。那天下午会议结束后，我站在会展中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十几张名片。来咨询的人不到十个，明确表示有兴趣的，一个都没有。有个做包装印刷的老板看了平川镇的展板，问了一句“你们那儿的劳动力，一个月大概多少钱”，我报了一个数字，他没有接话，转身去看了旁边乡镇的展板。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那十几张名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有的印着公司名和职务，有的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像是临时印的，纸面发软，边角微微卷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一个跟农产品加工、轻工制造沾边。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时候，我把那叠名片收进了外套内袋，没有扔掉。
回到平川镇，李建军问我推介会的情况，我说一般。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没谈成？”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接下来怎么办？”我告诉他，我想去一趟温州。
他问为什么是温州。我说平川镇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能吸引人过来，只能主动去找愿意过来的人。做鞋、做服装、做小五金的小厂在温州那边因为成本高、用地紧张，正往外搬，周边的县已经有人去过了。平川镇虽然远，但租金便宜，人工也便宜。只要有人肯来，就有机会落地。
他站在门口没有接话，把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合上了，窗框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你去温州，一个人去？”我说一个人去就够了，先摸情况，不需要带人。“那你去几天？”我说一周左右。他点了点头：“需要什么，你提前说。”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出发之前的那两天，我做了几件事。先给方远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认识在温州做生意的朋友。方远说有一个大学同学在温州做鞋材贸易，可以帮我引荐，又说我到了温州之后可以去找他，他跟那边的商会熟。我把那个同学的电话存进了手机里，备注写的是“赵明远，温州鞋材”。
又去找了张福来。他正在农机站门口给一台旧拖拉机换轮胎，我蹲在旁边的台阶上说我要去温州，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去那边，打算怎么跟人家谈？”我说先把资料带上，见了人再说。“光带资料不够。你得能回答他们的问题——路通不通，电稳不稳，有没有现成的厂房，人工贵不贵。”我告诉他这些问题我都准备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行。”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亮不久，我拎着一个旧行李袋走到镇口，等那趟过路车。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潮湿气，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动了一下。车在镇口停了一下，我上了车。那趟车的班次不多，每天的过路车只有两趟，挤满了赶集的村民和去县城办事的人。在颠簸中，行李袋在座位下面慢慢滑了出来，我用脚尖踢了回去。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路边稻田的气息。
温州到了之后，我在老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放下行李之后，我坐在床沿上，给方远的同学赵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底气：“方远跟我说过了，说平川镇的镇长要来温州招商。你到了？”我说到了，住在火车站附近。他想了想：“那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吧。我在温州市区，做鞋材贸易的。你先来，我把情况跟你说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赵明远的办公室，在温州市区一条老商业街的二楼。办公室不大，堆着几摞鞋材样品。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正在喝茶。他给我倒了一杯，语气像是闲聊：“方远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也看了你们镇的材料。你胆子不小，一个人就跑过来了。”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说乡镇条件有限，不主动出来跑，没人会主动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做鞋的老板，姓刘，在温州做了二十多年鞋。他最近确实在找地方外迁，不是因为做不下去了，是因为温州这边用地越来越紧张。”赵明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他的名片，你可以先联系他。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愿不愿意见你，看你的本事。”
当天下午，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了那个刘老板的工厂。厂房在温州市区边缘的一个工业区里，规模不大，一栋三层楼，一楼是仓库，二楼是生产线，三楼是办公室和样品间。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门牌号。我给刘老板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说自己是平川镇的镇长，赵明远介绍的，想跟他聊一聊。他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上来吧。”
刘老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语速偏快，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他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赵明远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你们那个镇，我没听说过。远不远？”我说从温州过去，先坐火车到省城，再坐大巴到县城，再坐车到镇里，总共大约十个小时。他听完摇了摇头：“太远了。我的鞋要运出去，运费成本太高。”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轻而稳：“你们那边，有没有现成的厂房？”我说有的，六间修好的校舍，能改造成车间。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否定：“那水电呢？”我说水电已经接通了。他又问：“人工呢？一个月大概多少？”我报了一个数字。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正在把那个数字放进脑子里，和别处做过的对比正在逐一翻页，直到找到一页条件与距离相互抵消的区域才停下来。
告别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出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一片还未完全干透的胶水渍：“资料你留下，我看看。但有一条——我不会因为方远和赵明远的关系就决定去。能让我去的，只有划算不划算。”我说这个道理我懂。
从工业园区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那排校舍修好了，那段路铺平了，水电也接通了，但这些对刘老板来说，加起来也抵不过那十个小时的路程。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王德厚发了一条消息：“温州这边，有一个做鞋的老板感兴趣，但嫌路远。我得再想想办法。”王德厚过了一阵才回：“厂房已经修好了，剩下的不是路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让他看到不来的理由。”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把刘老板的名片放在桌上，旁边摊开平川镇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刘老板不是不想迁，是还没有找到足够让他动心的理由。那个理由，光靠资料给不了他。我得让他看到——除了便宜，平川镇还有别的东西，比如那排校舍的翻新速度，比如那段路三天就铺完了。我坐到很晚，直到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床头灯的光线在墙面上投下一圈光晕。我把那份资料收进行李袋里，拉链拉好，放回床脚。窗外窄巷里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从巷子一头响到另一头，渐渐远去。那个理由，不是一天能找到的。但既然来了温州，我就得在这里多待几天，多听、多看、多问。那扇门还没有完全合上，还有一道缝隙。明天我还会去敲下一扇门，一直敲到有人愿意听我把那段路修好用了多久说完为止。那辆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口消散之后，我关掉了台灯，坐在黑暗中把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躺了下来。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名片的边角。明天刘老板那边的门已经关上了。但只要那扇门没有彻底落锁，就还有重新推开的可能。我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整间屋子都在等待下一个可以被推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