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自筹一部分
县里批了五万的消息传回镇上之后,干部们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松下来。班子会上,李建军把账目又算了一遍——以工代赈二十五万、镇里挤出六万、刘副局长批了五万,加起来三十六万,距离修路需要的总预算还差大约四万。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永刚先开了口:“四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县里能给的已经给了,剩下的只能自己想办法。”王德厚把茶杯放在桌上:“那就从其他科目里再挤一挤,看能挤出多少来。”
散会后,我去了一趟财政所。老周正在整理票据,我把来意说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拉开抽屉翻了翻:“镇里的机动资金已经动过两次了,剩下那点钱是用来保年底考核的,不能再动。但有几个小科目今年还结余了一些——差旅费剩了两千多,办公用品节约了八百多,加起来不到四千。”他合上抽屉:“你要不嫌少,就先拿去。”
那天下午,我召集了几个村的支书开了个短会。李长山到得最早,蹲在会议室门口抽烟,等人都到齐了才掐灭烟头走进来。赵支书最后一个到,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我把修路的资金缺口说了一遍,赵支书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我们村可以出工,工钱可以先欠着,等路修好了再补。”李长山想了想:“石槽沟那边,有几户人家去年卖板栗攒了点钱,如果愿意借,多少能凑一些。但得一家一家去问。”
那几天,我一家一家地跑,先去的是石槽沟。李长山带着我走了三户人家,第一家是去年卖板栗收成不错的老刘家,他坐在门槛上听完来意,沉默了一会儿:“借钱修路是好事,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但我这钱是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不能全借,最多借两千。”我收下了。第二户是老张家,他刚卖了一头牛,手里有点余钱,听了之后没说二话,去里屋拿了三千块出来:“不用打借条,路修好了就行。”第三户是村东头的老王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借了一千五。三户加起来六千五,比预想的少一些,但比空手强。
双河村那边情况不太一样。赵支书带着我走了几户,有的愿意借,有的说手头紧,有的当面答应了第二天又反悔了,赵支书从村委会的备用金里挤出了一千块,又动员了几个在村里做小买卖的,凑了两千多。两天下来,两个村一共凑了不到一万。李长山蹲在村委会门口:“剩下的缺口,还得再想办法。”
张福来是在农机站门口碰到我的,他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里头有两千。”我打开看了一眼:“张师傅,你工资也不高。”他拍了拍手上弄脏的工作服:“路修好了,农机站那些机器运进运出也方便。你就当我给自己修路。”他说完转身进了农机站,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没有留缝。
那几天,镇上也开始有人出钱。王德厚把自己刚发的工资抽了八百块出来,放在我桌上就走了,没有多说话。赵永刚拿了五百,说家里最近也紧张,只能出这么多。财政所的老周没有出钱,但他把所里的办公经费又挤了挤,多挤出五百块。
那些零散的数目加起来,凑了将近两万。加上镇里从其他科目挤出来的四千多,再加上两个村凑的不到一万,总共三万出头,离四万的缺口还差几千块。李建军把账目又算了一遍:“还差大概七八千。如果实在凑不齐,施工队那边能不能先欠一部分?”杨队长说:“欠一部分可以,但不能欠太久。我们干活的也要养家。”
我回到办公室,把那些零散的数目记在笔记本上。王德厚的八百,赵永刚的五百,老周从办公经费里挤出来的五百,张福来的两千,加上两个村凑的不到一万,再加上那几家村民借的钱,总共凑了两万多。离四万的缺口还差不到两万。
那天下午,李长山来了一趟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我回去又想了一下,石槽沟那边还有几家,我去问过,有一户愿意借一千。另外,我自己也有一点积蓄,不多,两千。”我抬起头,把笔放下了。他没有等我说什么,只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就走了。
那两千加上老张那家又补借的一千,加上双河村有两户后来又改了主意愿意凑一些,再加上镇上一个开小卖部的老板听说修路的事主动来问能不能捐一点,那些零散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像是被一块一块地砌进墙体里,砌成了一道窄窄的支撑墙。我蹲在办公室的地上,把那些钱按面额分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加上我自己的工资,凑了将近四万。
那个开小卖部的老板把钱拿来的时候说:“我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了,以前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出不去、晴天进不来。这次你们能修,是给我们自己修路,不是给别人修的。”我把他的话记在了笔记本的边角。
那笔钱最终是凑齐了。我把自己这个月的工资留下了基本开销,剩下的也投了进去。李建军在施工日志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资金已到位,剩余缺口由镇里协调解决,不影响工期。”他把日志合上,递给我看:“这笔账留着我以后来补也行。”
傍晚我沿着新修的路基走了一段,路面已经铺完了第二层碎石,踩上去不再松软。张福来蹲在路肩旁边,正在检查排水沟的深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条路的路基已经稳了,等到路面硬化的时候,声音会比现在沉很多。”
风穿过院墙时,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新铺的路面上。远处鞋厂车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来一道细长的光,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段还没写完的账目,一笔一笔地填进它该在的位置。风还在吹,路面还在变干,等路彻底修好的时候,那些被填进去的数目会一起铺平,像一层被反复压实的路面。
那笔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了,剩下的,就是把路铺完。所有的账都算清了,所有的承诺都在路面上压得紧紧的。路修好之后,那些借出去的钱会慢慢还回来,但不是通过账本,而是通过这条路本身——当第一辆货车平稳地开过这段新修的路面时,那些缺口就在车辙下面被压实了,再也翻不起来。风穿过新铺的路面时,声音已经变了。那些被借出的钱最终换来了这条路的完工,又变成了乡亲们口中的一句话。那些出过钱、出过工、出过力的人,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推门进来,问一句修路还缺不缺人手、缺不缺料,我一一应下,又把自己名字后面的那行空白慢慢填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攀上了窗框,还在沿着那道夹角继续往上爬,像是正在替我把所有还没落定的缺口一一补齐。那些零碎的钱已经被分成了几摞,用橡皮筋扎好,收进铁皮盒子里。剩下的事,就是等路修好之后,再把它们一笔一笔地还回去。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站起来,沿着路基往镇政府的方向走回。远处车间的灯还亮着,那扇铁门已经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