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全县现场会开到我镇
消息是李阳打来的。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农机站门口,跟张福来一起看那台旧柴油机的油管,手机响了,李阳没有寒暄:“下周四,县里要在你们镇开一个全县的现场会。道路交通建设与产业配套现场会。马县长亲自参加,各乡镇和相关部门都要来。”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里没有动。张福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在旁边蹲下来:“县里要来开现场会?”我说是。“那你得准备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准备太多,把路扫干净就行。”
当天傍晚,王德厚在院子里碰到了我。他正端着一杯茶站在月季花盆旁边,我走过去把现场会的事说了,他听完之后喝了一口茶:“全县来开会,这是好事。但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他把杯盖揭开又合上,“几十号人来,看完路,看完厂,得吃饭。吃完之后,他们会去别的地方继续看。他们看了什么,记住了什么,这才是关键。”他转过身,“路是新的,厂是新的,人也是新的。他们来了之后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运转的平川镇就行。”
现场会定在周四上午。那几天,准备工作跟别的镇不太一样,没有挂横幅,没有搭彩门,没有在路边插旗子。李建军带着几个人把路肩上的杂草清了一遍,把鞋厂门口那块空地上的碎石扫干净。鞋厂那边老周把车间里的机器擦了一遍,地面拖了一遍。刘建在食堂把菜单提前报了,说当天的午饭安排在食堂吃,他掌勺,菜单列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西红柿炒蛋。
周三晚上,我去双河村口走了一趟。路面已经被清理过了,路肩上没有杂草,鞋厂门口的空地被扫得很干净。路灯亮着,把新铺的沥青照成暖橙色。我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路肩边缘的水泥,已经干透了,表面平整,边缘没有起沙,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后终于固定住的绳索。
周四早上,天刚亮没多久,县里的车队就来了。三辆中巴车,后面跟着几辆小车。马县长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镇政府门口看了一眼院子:“平川镇,我好几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条路还没修。现在不一样了。”他朝前走了几步,并没有停下,旁边的人也跟着他的脚步绕过了院子。他看了看路面,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车间,“走吧,先看路。”
他走在最前面,沿着新路往双河村方向走。他没有问路面的厚度、施工的工期、用料的标准。他走在路面上,步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的人群也保持了相同的节奏。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按了按路面边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马县长没有进车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站在车间门口,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正在运转的机器,问了一句:“现在有多少人?”我说八十二个。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看到车间里有人正在操作机器,没有停下来打招呼。他沿着车间外墙走了一段,在配电柜旁边停了一下:“你们这个厂的电,是从镇上的变压器直接拉的?”我告诉他,是直接拉的,容量够,还能扩。“那下一步呢?”他说,“如果再来一家厂,电还够不够?”我说够,当初预留了余量。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周站在鞋厂门口,穿着工装,没有特意换衣服。等到人群走近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车间门口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这是鞋厂的裁断车间,现在有十二个人在上班。”他侧身让开门口,没有多说什么。
参观结束后,回到镇政府会议室开会。马县长作了总结发言,前后大约五分钟:“平川镇这条路,修得实在。没有花架子,没有做表面文章。”他合上笔记本,“各乡镇可以借鉴平川的经验,但不一定要照搬。你们自己先摸清自己的资源,再看平川怎么走的路。各地有各地的情况,关键是能不能把事干到实处。”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几个乡镇的负责人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有人问了一句“你们这条路修了多久”,有人问“那个厂是招商进来的吗”。我回答了几个问题,他们也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追问的意思。
马县长上车之前,把车窗放了下来:“你这条路,修得好。但路修好了,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把这条路上的物流、人流、资金流都带动起来。如果只是修了一条好看的路,没有产业,没有就业,那就只是好看而已。”他说完关上了车窗。
那三辆中巴车沿着新路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有跟着人群走。王德厚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端着那只搪瓷茶杯走出来,杯盖边缘的缺口还在:“开完了?”我说开完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排车间的屋顶,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路:“马县长说得好,路修好了只是第一步。他要看的是路通之后的平川镇,而不是路本身。那条路迟早会被人忘记是谁修的,但那些沿着路走进去的货车,是忘不掉的。”他转过身来,端着茶杯往办公楼方向走了。
风穿过新修的路面时,声音已经变得匀整,像是整段路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呼吸。那个全县现场会结束之后,平川镇还是那个平川镇,那条路还是那条路。那排车间的新瓦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风穿过院墙时,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新铺的路面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触到了窗框顶端,正在沿着墙面继续向上试探。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平稳低沉,风穿过路面时,正沿着路基一路铺开,直到被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稳稳接住。
明天早上,还会有人沿着这条路走进车间,还会有一批货从这条路运出去。那些被看见、被记录、被讨论的部分,正在被慢慢吸纳进日常的呼吸里。而明天早上,食堂的火还会照常烧起来,那条路还会继续被人走。门开着,风正在从锁扣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把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声音一一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