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我在群众中的口碑
刘德厚跪下去的事,传得比我想象的快。那段时间我去镇上办事或下村,有人会在路边停下来跟我打招呼,叫一声“陆镇长”,然后问一句“忙不忙”。以前也有人打招呼,但方式不太一样——以前是隔着一排田埂扬一下手,现在有人会走到路面上来,主动站在路边等着,像是要把那句问候完整地递到我手里。
那段时间,我去县里开会,散会之后有人主动过来递烟,说了一句:“你们平川镇那个刘德厚的事,我听说了。”我接过烟道了谢,他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那个事你办得可以。他是老上访户了,挂了好几年,没人接得住。你接住了。”他把烟点着,又说,“现在上面都在传,说你这个镇长肯花时间在老百姓身上。”他在台阶上蹲下来,“口碑这东西,你办实事的时候看不见它,它会在你办完事之后,慢慢地显出来。”
另一件事也传开了——张福来那天路过双河村看到刘德厚跪下去的事之后,回到农机站蹲了一会儿,后来有一天傍晚他来办公室找我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口碑,自己掂量着用。”他站在门口,“你解决了刘德厚的问题,有人会对你另眼相看,也有人会觉得你能解决更多事。”
有一次我骑摩托车经过石槽沟,在村口遇到了李长山。他正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手里没拿东西。我停下车,他在石头上转过身来:“听说你把刘德厚的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他点了点头:“那你这个镇长,算是被双河村的人认下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你现在在群众心里的位置,不只是能干事,还是能成事。你是镇长,但能不能当好镇长,不取决于你签了多少文件,取决于你办成了多少件别人办不成的事。”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路边一棵野草的种子带走了。
那双膝盖触地时卷起的尘土,已经落定了。我在院子里蹲下来洗手的时候,李建军走过来在旁边的水管上也洗了洗手:“刘德厚的事,村里人都在传。说你把他的宅基地翻出来了,还帮他申请了补偿。他那八年告状,没人理,你理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这个口碑,算是立住了。你解决了群众多少年的问题,现在就有人跟你说多少句实话。”
当天下午,我骑车经过双河村,在村口碰到一个正在路边修三轮车的村民。他看到我停下车,直起腰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陆镇长,我那辆三轮车拉货的时候有时候会响,像是轴承缺油了。您能找人帮我看看吗?”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告诉他可能是轴承磨损了,需要换新的。他听到这个判断,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行,我换掉它。”他握着扳手,站在原地,仿佛在用这个动作确认那些破损的东西终于有人愿意蹲下来看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攀过了窗框的顶端,正在沿着墙面延伸。它新长出的那截卷须,比之前的任何一根都更细,像是还在试探墙面的粗糙程度。口碑是好事,它意味着群众信任你。信任是一种可以流动的东西——它在村口那辆三轮车修好后的嗡鸣声中流转,在新路旁那个带着工具箱蹲下的背影里被加固,在刘德厚那件叠好收起的旧外套里完成了最后的沉淀。
但信任也会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有人开始觉得我应该解决所有问题,也有人会因此提高对我的期望。张福来在农机站门口碰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现在比书记还出名了。”他说完就继续拧他的螺丝去了。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更深了。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我把摩托车停在桥头,沿着新路走了一段,在路肩上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路面。口碑不是立起来的牌子,是自己长出来的。它不是靠喊出来的,是看你在那些没有被标注过的地方停了多少次。刘德厚的膝盖碰到路面的时候,那些观望的目光才真正落定了。而新的问题已经在路上了——有人在背后说,我只会讨老百姓欢心,不会管大局。也有人说,我这种干法迟早要惹麻烦。口碑立住的同时,那些钉子和暗雷,也已经被人提前埋好了。风穿过新路的路面时,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压实,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一场尚未到来的松动。那扇铁门,又被人从外侧轻轻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