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怕失地
老赵退出之后,第二批合同签字的人少了将近一半。之前谈好的意向名单上本来有十户,最后只签了四户。李长山在电话里说:“不是他们不想签,是怕。”我问他怕什么,他说:“怕把地交出去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去了石槽沟,没有去村委会,直接沿着村道走了一趟。经过几户人家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人正在院子里干活,看到我经过停了一下,等我走了才继续。有人站在门口,没有打招呼,只是看着。有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我过来,转身进了屋。
我骑到村东头那片已经流转出去的地旁边,停下车,蹲在田埂上。那四户新签了合同的,加上去年签的,一共十五户。地已经翻过了,种子已经下了。但我蹲下来的时候,用手指拨开土看了一截刚长出来的根须,然后把它轻轻盖了回去。这十五户愿意签,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而是因为他们还留了一手——他们只把一部分地流转出去了,另一部分留着自己种。
李长山家的晚饭是在屋里的灯下吃的,我坐在他家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他自己腌的酸菜和一小碟辣椒。他说:“老赵退出之后,村里人开始传,说‘地交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的人白天在地头答应了,晚上回去又变卦了。不是他们反悔得快,是他们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踏实。”
我在他对面坐着,吃了一口酸菜:“那他们怕的到底是什么?”李长山说:“怕的不是亏钱。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收成好的年景和差的年景都经历过,亏钱他们不怕。他们怕的是失去。”他放下筷子,“把地交出去之后,地还是不是他们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第二天上午,我在村口碰到了那四户新签合同的农户之一。他正蹲在路边修理一辆旧三轮车的链条,我在他对面蹲下来:“王大哥,你那两亩地,还打算入股吗?”他把链条重新装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地已经翻过一遍了,合同也签了,本来是不想反悔的。但老赵的事一出,我老婆天天在屋里念叨,说她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那两亩地已经不姓王了。”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地还是你的。入股是经营权,不是所有权。”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合同是这么写的。但这几年各地都在搞土地流转,有些地方确实出了事。地交出去之后,承包商跑了,租金拿不到,地也荒了。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个事。我家的地是我爹传给我的,我不能在我手里把它弄丢了。”
当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土地股份合作的推进并不顺利。老赵退出之后,观望的人更多了。他们在确认——确认那块地流转出去之后,是不是真的还属于他们。土地股份合作这件事,对于这个村子来说,是一个新的台阶。这个台阶比第一次流转要高一些,也窄一些。那些已经跨上第一个台阶的人,站在第二个台阶前面犹豫了。他们能接受“把地租给别人种”,但还不太能接受“把地拿出来跟别人一起种”。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石槽沟,在村委会门口遇到了李长山。他正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昨天又有两户来找我,说不签了。”他放下碗,“怕失地。说最近几年流转土地的事在全国都有发生,怕地交出去了就再也要不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怪他们。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地就是他们的命。”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那我也每天来,一直到他们把心放下为止。”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灯已经亮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走到双河村口的时候,我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按了一下路肩边缘。石槽沟那些正在观望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改变,而是需要在改变之前确认那道门不会在身后锁上。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调整土地股份合作的宣传方式。让合作社的周老板把种植计划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村委会门口,写清楚今年种什么、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预计收益多少。然后让人把合同拿给村民看,用铅笔画了两条线,一条是流转之后的收益预测,一条是收益分配的大致流程。有人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问,但也没有走。
那一段时间,我经常待在石槽沟,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有一次我在田埂边碰到了老赵,他正蹲在地头,看着我帮他找人种的那两亩地,手里没有拿工具,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李长山在村口等到我,说了一句话:“你最近来得比之前勤了。”我在路边蹲下来:“勤了,是因为有人还在观望。他们怕的不是亏钱,是失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做?”我说我打算跟他们谈。不是开会的那种谈,是蹲在地头的那种谈。在哪里停下,就在哪里开始。
村口碰到了周老板。他正蹲在地头抽烟,面前那片刚播下种的菜地还泛着湿润的泥土色:“陆镇长,我在地头站了一个下午。我在想,如果农户连合同都不放心,我在这里种再多的菜也是悬的。我建议,先去邻县看一个已经在搞土地股份合作的村子。让他们亲眼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我蹲下来:“你联系一下,我们下周去。”
去邻县考察那天,一共去了十三个人,三户已经签了流转合同的,两户正在观望的,还有老赵。老赵是被李长山硬拉来的,我让李长山去他家坐了一会儿,把情况跟他说了。我站在院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出来,什么也没说,跟着上了车。
那个村子在邻县的最东边,已经搞了将近三年的土地股份合作。地里的菜长得很齐整,一眼看过去全是绿色。合作社的负责人站在地头,把入股后的租金收入、务工收入和年底分红情况介绍了一遍。有几个村民蹲在田埂上听着,时不时问几句。老赵蹲在最后面,没有问,但一直在听。
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到村口的时候,老赵第一个下了车,站在路边没有马上走,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块地的菜长得确实比我自己种的好。”然后扛着锄头走了。回去之后,有人开始松口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开始问“如果入股了,农忙的时候还能不能在自己的地里干活”这类问题。
第一批流转的地里已经长出了整齐的菜苗,第二茬菜也正在长。去邻县参观过的人回来后,开始在自家门口、地头、井台边上复述那里见到的景象,有人拿出手机翻出拍下的照片,递给另一个人看。那扇门没有彻底打开,但已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露出了一道缝隙。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院墙,贴着地面,一直铺向远处那些正在观望的村落。它不会停下来,而那些蹲在田埂上的人,也会在某个早晨站起来,把脚边那根已经点燃的烟头踩灭,转身走回自己的地里,把那道已经松动的门再推开一点。那道缝隙还在扩大,而我已经在田埂上蹲了很久了。那些观望的目光还在地头停留着,正在等着我站起来,指给他们看——那块地还在,那道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