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有人闹事
矛盾发酵后的第三天,事情从议论变成了行动。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石槽沟的土地流转进度表,手机响了。李长山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陆镇长,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村东头那几户,今天早上没去地头干活,聚在老李家门口,说要去合作社办公室找周老板。”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外走。
我到的时候,老李家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抱着胳膊站着,有人蹲在墙根抽烟,有人端着碗,有人在来回走。老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那份合同。看到我来,他往前走了两步:“陆镇长,你来得正好。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想跟周老板当面问清楚——年底分红到底怎么分。”他的语气没有很冲,但声音比平时大。他手里那份合同被攥得发皱,边角都被捏变形了。
我在人群前面停下来:“周老板出去了,下午才回来。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跟我说。”老李把合同举起来晃了一下:“我们看过了,合同上只写了按面积分。但好地跟差地不一样,不能一样分。”后面有人说:“对,好地应该多分!”又有人说:“我那块地靠水近,我浇地少花不少功夫,怎么跟别人一样?”我叫了李长山过来,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有人说“进去就进去”,有人还在犹豫。最终大部分人都进了屋,虽然进门的时候有人把门框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上午,我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都是村民在说,我在听。有人声音大,有人声音小,有人说完就走了,有人一直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确认。散场的时候老李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下来:“陆镇长,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觉得,我那块地不能跟别人一个价。要不这样,你们派人来量一下地力,按等级分。”他顿了一下,“要是能这么办,我就不闹了。”
当天下午,我去找周老板,把上午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蹲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那几户闹事的地,我都知道。确实有好地有差地,土质和灌溉条件都不一样。如果全都按面积分,他觉得自己吃亏也正常。但按地力分级,操作起来比较复杂,要成立一个地力评估小组,让几户都同意才行。”
天黑之后,我又去了一趟石槽沟。村东头那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有人坐在院子里,有人在门口站着。那些人没有散去,他们的要求还悬在那里。那些观望的目光正在变成正在讨价还价的目光,但能够放在桌面上讨价还价,说明他们还在谈判的框架里。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院墙,贴着地面,一直铺向远处那些还亮着灯的窗口。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还没平息的声音,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
第二天上午,我在地头碰到了老李。他正在翻自己的那块地,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在想昨天的事。我走过去蹲在田埂上:“老李,昨天的事,今天还继续吗?”他把铁锹插进土里:“不继续了。我问过了,周老板说,可以考虑地力分级,但需要几户都同意才能推。我昨天就是想把话讲清楚,不是想闹事。”他说完,弯腰把铁锹拔出来,继续翻那块地,动作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那场闹事没有闹大,没发展到上访或者破坏。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开始出现了分化:有人开始主动找李长山商量协商调整的事,有人开始打听地力评估的具体细节,有人依然不表态,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回避了。
地力评估小组的通知贴出去之后的第三天,矛盾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尖锐了。那天上午,我在镇政府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是李长山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陆镇长,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村东头那几户今天早上没去地头干活,聚在老李家门口,说要去合作社办公室找周老板。”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外走。
我到的时候,老李家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老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声音比平时大:“陆镇长,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想跟周老板当面问清楚——年底分红到底怎么分。”他的语气没有很冲,但声音明显比平时大,像是故意要让整条巷子都听见。
他身后站着他的邻居老刘,一个一直没签的观望者。他往前走了两步:“陆镇长,我们等了好几天了,地力评估小组的名单一直没定下来。你们是不是想让这件事拖黄了?”我告诉他们,地力评估小组成立需要时间,正在征集报名。“征集?”他打断我,“征集了三天了,报名的有谁?你们不能一直拖,拖到菜都收了,分红都定了,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旁边有人附和道:“对,不能拖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往合作社办公室的方向涌去。我站在他们前面没有让开,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要找周老板,可以。但不要围着门口。我安排个时间,你们选几个代表,坐下来谈。”老李说:“谈了好几次了,谈出什么结果来了?你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按地力分级。”我说可以分,但需要先成立评估小组。“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成立?”我说最迟本周末。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成色:“那好。我们等到周五。周五没有结果,我们就去县里问。”
人群散了一些,但并没有真正散去。他们在合作社门口站了很久,离开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办公室的方向,像是要把那道门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李长山走到我旁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他们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地力分级的事。他们是看到第一批菜卖了钱,心里急了。怕自己签晚了,分不到那一批的钱。”
当天中午,张福来在食堂门口碰到我,我蹲下来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的烟点着:“他们今天闹了,明天还会来。你要是不把地力分级的事彻底定下来,这件事就会一直悬着。到时候就不是有人闹事的问题了。他们会直接去县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最好在这几天之内把评估小组的人定下来。就算只定一个框架也行,让他们看到这件事在往前推。”
下午,我和李长山碰了个头。他坐在村委会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这个名单上有五个报名的人,三个是观望户,两个是签了约的。”我拿起名单看了一遍:“那这几个观望的人,是不是都跟村东头那几户有来往?”他说:“前三个观望的人都是村东头的老邻居,平时来往多。他们愿意报名地力评估小组,说明他们还在谈判框架里,没有完全翻脸。”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石槽沟那边,村东头的灯还亮着,合作社办公室的门关着。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院墙,贴着地面,一直铺向那些还亮着灯的窗口。那扇铁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锁扣入槽,但门外的风正在改变方向。它正在沿着那些刚刚被踩实的新路,绕过院墙,贴着地面,铺向那些还在观望的角落。
周四上午,李长山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份新的通知。通知上写着:“经报名和推荐,地力评估小组初步名单如下:……”名单上有五个人,两个是签约户,三个是观望户。通知贴出去之后,下午老李来村委会找了我一次。他站在门口,语气没有上午那么冲:“名单我看到了。我认识其中两个,都是村东头的。你先把评估标准定下来再往下推,不然到时候还会有分歧。”我说标准会公开征求意见。他点了点头:“那就行。我等标准出来再说。”
周五上午,评估小组开了第一次会,五个人围坐在村委会的长条桌旁边。有人带着笔记本,有人空着手,有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来旁听的。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定下来一个初步框架:按水源、土层厚度、平整度三项指标分级,每项分三档,综合评分。散会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说了一句:“那这个框架,是不是要贴在公告栏上?”李长山说:“明天就贴。贴完再征求大家意见。”
那天下午,公告栏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标题是《土地地力评估标准(征求意见稿)》。有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遍,有人没有看,有人看完了之后转身往村里走。风穿过院墙时,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公告栏前面的地面上。而那些正准备去县里上访的人,在看到公告栏上那张纸之后,也停下了脚步。第二天,没有人往县里走。老李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合作社办公室的方向,转身进了屋,没有再出来。那扇铁门正在被重新推开,而那道门槛,正在被新的脚印重新确认它的高度。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尚未落定的地力分级标准,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而那道门,正在风中发出极其细弱的声响,像是在为更多尚未落定的声音预留空隙,等着它们被依次安顿到该去的位置。
又过了一天,李长山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份通知,上面写着:“为了更公平合理地推进土地股份合作,合作社拟成立地力评估小组。有意参与的村民,请于本周五前到村委会报名。”
通知贴出去的那个下午,有人围着看了一遍,然后散了。风穿过院墙时,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新铺的路面上。那些人没有离开,他们的声音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方向。风穿过田野时,正在把那些尚未落定的声音,重新排列成下一段对话的形态。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些还没平息的声音,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那些观望的目光正在变成正在讨价还价的目光——但能够放在桌面上讨价还价,说明他们还在谈判的框架里。而那扇铁门,正在风中发出极其细弱的声响,像是在为更多尚未落定的声音预留空隙。它会在恰当的时候微微敞开,落在自己该落的位置上,等着那些观望的目光,在下一个晴朗的早晨,自己走过来,完成那一步动作。那道门槛上的脚印,已经被新的鞋印覆盖了一部分。
而那些观望的目光,正在等待一个比菜价更明确的信号。等到第一批分红落地的时候,那些观望的目光,就会跨过那道门槛,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他们最终的决定。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也正在沿着墙面的裂隙重新调整自己与地面之间的夹角,像是在为那些还未被翻完的地块,提前标出它下一季的生长方向。它不会停止生长,而等到第一批分红落地的时候,那道门会在恰当的时候微微敞开,落在自己该落的位置上,等着那些观望的目光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