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我成了典型
全县推广的文件下来之后,我并没有立刻感觉到什么变化。文件是周三到的,周四我照常去石槽沟看了一圈,周五在办公室批了几份材料,周六在家休息了半天,下午骑车去了一趟农机站。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突然的改变。
文件下来的第五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小的变化。不是直接的,是从侧面慢慢渗进来的,像水位一点一点地往上涨,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淹过了脚面。那天早上我去食堂吃早饭,走到取餐口的时候,刘建把一碗粥和一个煎蛋放在托盘上,多放了一个煎蛋。以前是一个,今天是两个。
那天我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镇上一个我不太熟的干部,平时见面只是点头,没有多说几句话。他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开口,先把筷子放好,然后说了一句:“陆镇长,县里那个文件,我看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低头开始喝粥。我夹了一口煎蛋,继续吃我的饭。他喝完了粥之后把碗放回回收口,走的时候朝我这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确认。
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不是一下子涌过来的,而是像水位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涨。最开始是电话变多了,有人打电话来问我具体细节,有人打电话来约时间想当面聊,有人打电话来只是寒暄几句,像是要确认号码还能打通。接着是镇上开始有人对我客气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客气,是以前打招呼的时候只是点一下头,现在会多说一句“陆镇长,忙不忙”。食堂打饭的时候,窗口大姐会多问一句要不要加个蛋,以前她只是把餐盘递过来。刘建有一次端菜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陆镇长,你现在是名人了。”他把菜放在桌上,“有人来吃饭的时候说,你在县里出名了。”
那几天,找我的人开始变多了。有人是来问具体工作的,有人是来闲聊的,有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像是找了一个理由让自己能够自然地停留片刻。孙德胜来了两次,第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正在接电话,没有进来就走了。第二次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陆镇长,你现在算是出名了。”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下:“不是出名,是县里认可了石槽沟的做法。”他端着茶杯没有进来:“认可了就好。认可了,以后办事就不用再从头解释一遍了。”
又过了两天,石槽沟那边也有人在传这件事了。李长山在地头碰到我的时候说:“村里有人在说,你在县里出名了,有人问下一步会不会调走。”我蹲在田埂上:“不会调走。”他也蹲下来:“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村里人不怕你出名,怕你出了名之后就不管这块地了。”
赵铁柱是在一个傍晚来找我的。我骑车经过村口的时候他蹲在老槐树底下,像是专门在等。我停下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院子里修锄头的时候,有人路过跟我说,你在县里出名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出名是别人给的,路是你自己走的。”他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消息传到张福来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农机站门口修一台旋耕机。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县里的文件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把扳手拧紧:“出名了,来找你的人会多。有人是真的来取经的,有人只是想来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县里推。”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只管继续干你的事,别让别人把你抬高了就行。”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没有太多变化,但周围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第一天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主位空着,我坐在长条桌的右侧,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散会之后,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过来跟我握手,说了一句“陆镇长,你们镇的做法我听说了,做得不错”。我握住他们的手,说“是大家一起做的”。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等我把那句话补全,但没有等到,也就顺着人流走了。
又过了几天,县里组织了一次经验交流会,让我去讲一讲石槽沟土地流转的过程。讲完之后,台下有人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陆镇长,你们那个保底八百,公司为什么会愿意兜底?”我说因为公司看中了石槽沟的种植条件和合作社的组织能力,保底价是写在合同里的,不是口头承诺。他坐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站在台上讲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几十个人都在记笔记。有人记完了之后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做完了的事。我讲完走下台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马副县长。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没有拿东西:“你讲得不错。”他顿了一下,“县里决定把你这个试点作为典型来推,你做好准备。”
那段日子,办公室门口开始有人站着等了。有时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乡镇干部,有时来的是县直部门的人,有时来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站在门口说:“陆镇长,我们那边也想搞土地流转,想参考一下你们镇的合同模板。”我把模板从抽屉里拿出来,复印了一份递给他。他接过去之后没有多坐,站起来走了。
出名这件事,让平川镇的试点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公开讨论的案例。那些之前观望的目光,有的开始靠近了。但这道门现在开着的状态,不是因为我推开了它,是因为它已经不需要再被推开了。那扇铁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但锁扣入槽的声音比以前更干脆了,像是已经被反复拉合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能在同一个位置发出相同的声响。李建军来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典型了。典型的好处是有人会帮你说话,坏处是有人会盯着你。”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你做好准备就行。”
来石槽沟的人越来越多了。地头开始出现一些不认识的车辆,有人沿着田埂走一圈,蹲下来摸一下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然后开车走了。周老板有一天地头碰到了我,说最近经常有陌生人来合作社办公室问情况。有人问地力评估是怎么做的,有人问合同模板能不能给一份,有人问保底八百的协议怎么签的。他一一回答了,但回答完之后那些人也还是没有多留,只是把信息装进本子里,沿着田埂走回了来时的方向。
县里的扶持资金开始到位了。李建军来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说:“今年第二批以工代赈资金,平川镇排在第一位。”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去年是第九位,今年是第一。”我翻了一下文件,确认了上面的数字。“位置变了,态度也会跟着变。有人是真的想帮你,有人是想借你的光。”
那天傍晚,我骑车去了一趟石槽沟。路上经过那段新路的时候,看到路边停了一辆白色轿车,有人正蹲在地头拍照,看到我骑车过来,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又蹲下去继续拍。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骑了。
出名这件事,没有让我走得更快,但让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会有更多人看向我。而我需要做的,是在那些目光落定的地方,继续保持自己原来的方向。那些目光还在看过来,正在等着看这个“典型”会不会在下一阵风到来时自己晃动。
合作社办公室的门关着,但窗口还透出一线光,像是周老板还没收工。那些说“典型”的人,已经从观望变成了行动。更多土地完成它的翻耕,更多名字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上落下。而那些正在观望的目光,会一个接一个地跨过那道已经被压低了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