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全县的烂账
那几本旧账册被我搬回办公室之后，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上面。
白天处理常规工作，批文件、开会、接待来访，晚上留在办公室里翻那些旧账册。我把2008年到2015年的数据按年份和项目类别逐一录入电脑，做成一个完整的清单，然后在上面标注问题项。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清单上已经列了将近一百个项目，问题类型五花八门。但第二周开始，新的问题出现了——那些旧账册里记录的项目，有相当一部分在其他乡镇的项目名录里找不到对应的条目，像是被录入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被翻动过，现在正等待着被重新归入某个尚未建档的类别。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横向是年份，纵向是乡镇，每个格子代表该年度该乡镇的问题项目数量。填完之后，我看着那张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这张表还缺几样关键的东西——那些被核销的项目、被划掉的记录、被修改的数字，它们总归要有个去处。那个去处，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缺口。但那张表还缺几样关键的东西，需要从财政所那边拿到全县各年度的完整预算执行数据，才能把账目缺口的具体去向梳理清楚。
周二上午，我又去了财政所。老周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票据，看到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陆局长，账查得怎么样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我需要全县各年度预算执行的完整数据，从2010年到2015年的，越细越好。”他沉默了一下：“那些数据有一部分在系统里，有一部分在档案室。系统里的可以调，档案室的需要审批。”他在电脑前坐下来，敲了几行字：“系统里的数据，我可以帮你导出来。档案室那边的，你需要写一份正式的调阅申请，让分管领导签了字，我才能把材料调出来给你。”
当天下午，我写了一份调阅申请，先让办公室盖了章，又跑了一趟分管副县长的办公室。马副县长正好在，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在申请单上签了字：“你查账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查归查，但要注意方法。有些东西查出来容易，处理起来难。”他把申请单递回来：“先去查，查完了再说。”
周五下午，老周把第一批数据送来了。厚厚一摞打印纸，用夹子固定着，按年份排好。我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地翻开，把那些数据录入先前准备好的表格里，逐项核对。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终于把2010年到2015年的预算执行数据全部录完，然后和之前整理的那份清单进行对比。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那几笔数字形成了一组完整的对照关系，每一笔都有来路，也都有去处。但中间缺了一些环节，像是整条链条被轻轻抽出几环，剩下的部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却已经无法再承担预期的重量了。我重新翻回财政所那边提供的原始数据，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标出了每一笔资金的拨付时间。那些时间点之间的间隔长短不一，像是账目的运转并不是匀速的，它有自己的节奏。
周一早上，我把数据整理结果拿给刘主任看。他站在桌边，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那下一步呢？”他问。“先把问题分类，”我说，“然后开始查具体的项目。哪些是账目不规范但资金确实到位的，哪些是去向不明的，哪些是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查清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需要帮手。你一个人干不完这些。”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综合科的小孙之前跟过一段财务审计。你可以用他。其他科室如果有人愿意参与，也可以调过来。”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然后收起那张表，放回了抽屉里。这张表还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填满，但现在的缺口已经足够让我看清问题的轮廓了。它已经开始在我的表格里显出轮廓——那些数字正在慢慢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等着第一道潮水把它彻底冲刷成型。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尚未到位的数字，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那些缺口不会自己消失，但至少它们已经被看见了。那张表还缺少一列数据，来自财政所最深处的某个铁皮柜。那扇玻璃门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我需要填补的，是那张表里最后一列还未填完的数字。
周三上午，综合科的小孙来报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像是已经提前把那句话说顺了才走进来：“陆局长，刘主任说你需要帮手。我之前跟过一段审计，有些账目上的东西，还算熟。”我让他坐下，把那几本旧账册和已经整理好的清单推到他面前：“你先看这些。看完之后告诉我，你觉得问题集中在哪几个环节。”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没有多问，抱着材料走了。他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当天下午，他又来了一次，手里拿着几张纸：“我看了那几本旧账册。问题集中出现在两个环节：一个是项目验收之后到资金拨付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好几笔钱都断了记录；另一个是‘已核销’的账目，很多缺少对应的凭证。”他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如果要继续往下查，需要调阅各年度项目验收的原始档案，以及对应年度的预算执行明细。我现在能接触到的数据还不够，那些缺口需要从财政所那边才能补齐。”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那盆绿萝的叶尖在窗台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尚未到位的数字，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那扇玻璃门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排旧楼的轮廓正沿着天空的边缘慢慢暗淡下去。那些缺口不会自己消失，而我已经开始着手填补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