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争取到一个亿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省发改委大楼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层白,被早起的人们踩出了一串杂乱的脚印。门卫老周拿着铁锹在铲雪,铲完一层又落一层,他嘴里嘟囔着,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浩明是头天晚上接到的电话。
电话是孟之杰打来的,声音很简短:“明天上午九点,委务会讨论投资计划盘子。你手机开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就这一句话,让陆浩明在招待所的木板床上翻了一夜。他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一点一点变亮。六点不到他就起了床,洗漱、刮胡子、换上那件压在箱底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在镜子前反复整理了好几遍,怎么也遮不住那道浅浅的磨损痕迹。
招待所楼下有个早餐摊,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稀饭和两根油条。油条炸得过了火,嚼起来有些硬,他就着稀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
七点半,没有消息。
八点,还是没有。
八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少平发来的短信:“听说今天委务会。等你消息。”
陆浩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喝那碗已经凉了的稀饭。
他不想让自己太紧张,但他的手不听话。端着碗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稀饭的汤水在碗里轻轻晃动。他放下碗,把手揣进口袋里,隔着布料握紧了拳头。
九点整。他坐在招待所房间的床沿上,手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屏幕朝上。窗外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
九点半。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浩明。”
是孟之杰的声音。只叫了个名字,还没说下文,陆浩明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孟之杰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师兄,你说。”
“盘子过了。”孟之杰顿了半秒,“你的三个项目全进盘子了。”
陆浩明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干,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省道改线配套,一千二百万。水库除险加固,九百六十万。一中迁建,一千一百万。三项合计三千零六十万。”
陆浩明慢慢地坐在了床沿上。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根弹簧。
“不过先别高兴太早,钱还没到账,落地之前变数还会有。但盘子过了,就是板上钉钉的大头。”
“师兄,”陆浩明终于说出了话,声音有些嘶哑,“谢谢你。”
“别谢我。”孟之杰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笑意,“你的项目评审分数摆在那里,专家组全票通过。处长拍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评审成绩过硬的项目,谁也不能随便动’。我只是在会上帮你守住了该守住的东西,没做什么额外的事。这个结果,是你自己挣来的。”
电话挂了。
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省城都罩在了一层白色里。楼下有个小孩在雪地里跑,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跟着一个老人在喊慢点慢点别摔了。小孩跑得太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老人赶紧上去扶,小孩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从楼下传上来,清脆得像碎银子。
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在农机站的时候,他被供销科长穿小鞋,晚上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改材料,窗外也是下着这样的雪。平川镇当副镇长那年冬天,为了追假种子的事,他骑自行车在雪地里跑了几十里山路,摔了好几跤,膝盖上青了一大片。县委办那几年,为了赶书记的讲话稿,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熬到凌晨三点,窗台上的雪积了拇指厚的一层,他都没注意。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脑子里过,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蒙着一层灰,但此刻被这个电话一照,那些灰都被吹散了,露出来的全是实实在在走过的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拨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常务副县长张同。张同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压低声音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大概是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背景音从嘈杂变成了安静。
“张县长,省里的盘子过了。三个项目,三千零六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多少?!”
“三千零六十万。省道改线一千二百万,水库加固九百六十万,一中迁建一千一百万。”
“好!”张同的声音大得震耳朵,“浩明你赶紧回来,我马上跟县长汇报!你什么时候能到县里?”
“今天雪大,班车不一定走得成。能走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到。”
“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老马。老马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陆浩明听到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被悬了很久之后终于落地的疲惫和欣慰。
“陆局,你在省城辛苦了这几个月,值了。”老马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局里这边你放心,后续的手续我来盯。你赶紧回来,大家都等着给你庆功呢。”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打给了赵国栋。
赵国栋正在市里开会,电话是他秘书小李接的。陆浩明说不用打扰赵市长开会,就是报个信——平川的三个中央投资项目批了,三千零六十万。小李一听这个数字,说了句“太好了”,然后压低声音说会议中途休息的时候他马上转告。
十分钟后,陆浩明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国栋。
“浩明,”赵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温热,“小李跟我说了。好样的。”
就这四个字——“好样的”——让陆浩明差点没绷住。七年前他站在赵国栋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被镇领导压下的调研报告,忐忑不安地敲门,赵国栋开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七年后,还是这个声音,说的是“好样的”。中间隔了七年,隔了从农机站到发改局的距离,隔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被质疑被围攻的日子。
“都是当年跟您学的。”陆浩明说。
赵国栋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一副严肃的语气:“盘子过了是好事,但接下来你的压力会更大。项目落地要过的手续还很多,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要处理好。还有,你在平川的位置会更敏感——你拿到的钱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记住我说过的话:守住底线,其他的不用怕。”
“记住了。”
“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陆浩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帆布袋里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份评审会的通知、专家意见反馈、以及孟之杰发给他的盘子通过确认信息,一份一份叠好,装进文件袋里。这些纸片加起来不过几十克,但他拎在手里的时候,却觉得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分量。这几个月跑省城的每一次奔波、每一个通宵改材料的夜晚、每一场被专家追问得手心出汗的汇报,都凝聚在这些薄薄的纸张里。
他退了房。招待所的胖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吃早饭,一碗热干面配一根油条,看见他拎着包下来,擦了擦嘴问:“领导,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陆浩明说。
“哎呦,那好那好,我就说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容易,天天跑来跑去的。”老板娘笑着说,“下次再来啊。”
陆浩明笑了笑,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些。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去长途汽车站的出租车,司机说今天雪大,有些班次可能取消了,让他做好在车站等的准备。
到了车站,显示屏上果然有一大半的班次都打着“停运”两个字。开往平川方向的班车只剩一班,下午两点发车,而且能不能按时发还要看路况。
他买了票,在候车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有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烟味和湿漉漉的雪水味,闹哄哄的,但没有人在意。每个人都在等着自己的那班车,等着回自己的那个地方。
陆浩明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帆布袋的提手,仿佛怕它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在候车室的嘈杂声中,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事情。三千零六十万,这是中央投资的部分,加上市财政配套调剂的一千万、省交通厅切块资金的三百二十万、县里自己挤出来的一千万配套,三个项目加起来的总盘子超过了五千万。对于平川这样一个年财政收入不到两个亿的穷县来说,这是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但钱到了,事情才刚刚开始。
这些钱怎么用、怎么管、怎么让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比争取这笔钱更难。他在平川镇管过项目,在发改局审过材料,太清楚中间的猫腻了。五千万的资金流,只要有一个环节监管不到位,就会有人伸手。这些年他送进去的、得罪过的、结下梁子的,哪一个不是跟钱有关?
他不能让自己辛辛苦苦争取来的资金,最后变成某些人盘子里的肥肉。
两点十分,班车终于发了。雪小了些,但路面上有积雪,司机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平时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今天走了将近五个小时。车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暗,最后彻底黑了下来。路两边的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两盏农家灯火从远处掠过,像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陆浩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后续工作的清单——项目资金管理办法要尽快出台,每一个项目都要成立专门的管理小组,资金拨付要跟工程进度挂钩,审计要全程介入,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截留挪用。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形式,但在他看来,就是护住这笔钱的笼子。笼子扎不牢,钱就跑得没影。
车到平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雪没有追过来,平川的地面上是干的,但冷得刺骨。县城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冒着烟,炭火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他下了车,没顾上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县政府。县委大楼三楼的灯还亮着,常务副县长张同果然没有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陆浩明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张同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平川县的项目分布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浩明!来来来,坐!”张同绕过办公桌,亲自给他拉了把椅子,“辛苦了辛苦了,这一趟跑了几个月,总算熬出来了。三千零六十万,我刚才跟几个副县长都通气了,大家都在等着你的详细汇报。”
陆浩明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地摆在张同面前。省发改委的项目批复通知、资金分配明细、专家评审意见汇总,每一份都有红章,每一份都有签字。张同拿起批复通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省道改线一千二百万,配套资金加上去,这条路能修了。”他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水库加固九百六十万,明年汛期之前必须完工……一中迁建一千一百万,加上原来县里筹措的,教学楼能封顶了……”
他把材料放下,抬头看着陆浩明,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官员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官场上的客套和审慎,而是一种被实实在在的好消息打动了之后才会有的真诚的喜悦。
“浩明,你知道吗?我在平川当了八年副县长,分管过教育、水利、交通。这三个项目,是我做梦都想做的事。但年年申报,年年落空。有的年份能中一个就算烧高香了,大多数年份是一个都中不了。”张同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次你一次中了三个,三千多万。我张同这辈子在平川,能亲眼看到这些项目开工,够了。”
陆浩明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有些触动。张同是那种很少表露情感的干部,平时说话总是公事公办,脸上永远挂着一层客气的微笑。但今天晚上,在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他把那层微笑摘掉了,露出了底下的真性情。
“张县长,盘子是过了,但接下来的落地工作更重。”陆浩明说,“这三个项目涉及的资金量大、周期长、环节多,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全局。我建议县里尽快成立项目指挥部,统一协调推进。”
“你说得对。”张同收起情绪,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明天上午我向县长汇报,争取本周内上政府常务会研究。项目指挥部的事情你来牵头,发改局是主管部门,你当指挥长,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都进指挥部。资金管理要从严,谁也别想在这笔钱上动歪脑筋。”
“明白。”
“还有,”张同放下笔,看着他,“明天上午八点半,县长要听你的专题汇报。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汇报材料准备好。不用太长,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讲清楚三件事:钱从哪来的、钱怎么花、花完之后能达到什么效果。”
“好。”
从张同办公室出来,陆浩明回到发改局。四楼的灯也还亮着——老马果然没有走,正坐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盒快餐,还没打开,看样子是叫了外卖等着他一起吃。
“老马,你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啊。”老马站起来,把快餐盒打开推到他面前,“食堂早就关门了,我让小张去街上买了两份炒面,还热着呢。你从省城赶回来,肯定没顾上吃饭。”
陆浩明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吃东西。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炒面的油有些大,面条也有些坨了,但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辛苦都咽下去。
“马局,”他一边吃一边说,“项目的后续手续得尽快完善。你明天就联系县财政局、审计局和纪委,让他们提前介入,在资金拨付和使用环节全程监督。”
“好。”老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还有,”陆浩明喝了口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三个项目的招投标文件,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准备了。按规矩走,谁也别想打招呼。”
老马笑了:“陆局,你放心。你在前面冲,后面的事我一定把好关。我在发改局待了十几年,看着一批又一批的项目从手里过,有的办成了,有的半途而废。这次你拿回来的这笔钱,我知道有多不容易。”
陆浩明放下筷子,看着老马,忽然觉得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副局长,其实一直在默默地支持着他。从他第一天来发改局报到开始,老马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提醒他刘国柱的背景、帮他整理申报材料、替他跑市里对接手续。这个人从来不多说话,但该做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老马,这三个项目能落地,有你一半的功劳。”
“别这么说。”老马摆了摆手,转身去拿茶缸子,大概是想掩饰什么。陆浩明看到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老马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背对着陆浩明,说了句:“陆局,你来了之后,咱们局不一样了。”
就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说完老马就端着茶缸子走到窗边去了。陆浩明也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嗡嗡声。
过了半晌,老马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配套资金的事,市里那边还需要继续跟进。钱峰下午打了电话,说市财政的配套调剂方案下周上会,咱们得提前把材料送过去。”
“我知道。明天就去。”陆浩明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材料收好,装回文件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拨电话。
第一个打给县交通局。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边值班的人大概已经从别的渠道听到了风声,语气格外恭敬。
第二个打给县水利局,也是一样的情况。陆浩明简单地通知了两个部门:项目盘子在省里已经过了,明天上午县长听汇报,请局长们准备好各自项目的详细情况。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老马把办公桌上的灯关了,说了句“陆局早点休息”,拎着包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浩明一个人。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但没有马上走。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县城已经沉入夜色,只有几盏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但他知道那些山后面有什么——有一条等着修的路,有三座等着加固的水库,有一所盖了一半停了工的学校。
这些事,他在平川的七年里反复地想过、写过、汇报过、争取过。现在终于可以开工了。
他站起来,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出办公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下了楼,县政府大院里已经空荡荡的,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指向夜空。
他骑上那辆老电动车,往城东的出租屋方向骑去。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刀子一样刮着脸。但他不觉得冷,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
次日上午八点,陆浩明准时出现在县长办公室。
县长姓罗,叫罗长海,是今年换届刚从市里调下来的,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他来平川的时间不长,对县里的情况还在熟悉阶段,但有一个特点让陆浩明很尊重——他极其看重程序和规则,凡是上会的事,材料不过夜,件件有回音。
这跟钱大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钱大进做事雷厉风行,但从来不讲什么程序,他定了的事就是规矩。罗长海不一样,他做事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每一笔钱都要追问出处和去向。
张同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茶。陆浩明进来的时候,罗长海正站在窗户边上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朝椅子方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嘴里继续对着话筒说着:“嗯,我知道了,这事按程序走。”
放下电话,罗长海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昨天张同副县长跟我初步汇报了,说省里批了三个中央投资项目,总额超过三千万。具体情况,你详细说说。”
陆浩明打开文件袋,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拿出来,从项目申报开始,到评审会答辩、到投资计划汇总、到最终批复,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重点讲了三个方面的内容——评审会上专家给予的高度评价、省发改委投资处在汇总平衡时对评审成绩的尊重、以及校友在规则范围内给予的合规协助。
罗长海听得很仔细。他不时拿起材料翻看,在关键的数字上会用手指点着确认一遍。当听到陆浩明说“省发改委投资处副处长孟之杰是平川人”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陆浩明一眼,但没有打断,继续往下听。
“好。”听完汇报,罗长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让陆浩明暗暗吃惊的一番话,“项目争取下来了,说明你前期的准备工作是扎实的。省里给你钱,是信任你的能力。但拿到钱只是第一步,把钱花好、把项目建好,才是真正的考验。平川是个穷县,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这三个项目关系重大——省道改线关乎全县的交通命脉,水库加固关乎群众的生命安全,一中迁建关乎下一代的教育。哪一项都不能出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全县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三个位置,转过身来看着陆浩明:“我提三点要求。第一,项目资金管理办法今天之内就要起草出来,经县政府常务会审定后立即执行。每一笔资金的拨付都要有据可查,审计全程跟进,任何人不得截留挪用。第二,三个项目全部实行公开招投标,杜绝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县纪委派驻监督员,全程参与。第三,项目进度实行周报制,每周五下班前报到我这里。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问你的责。”
“明白。”陆浩明站起来。
罗长海转过身,看着陆浩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陆局长,你这次为平川立了功。我罗长海这个人看干部,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就看你能不能为老百姓办实事。这件事你办得好。”
“谢谢县长。”
“去吧。周五之前把项目指挥部的方案报上来。”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陆浩明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了。盘子过了,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手里有了真金白银的筹码。
接下来几天,平川的各个部门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陆浩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开各种协调会,晚上审材料、改方案。老马累得嘴上起了泡,小张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谁都没有抱怨过一句。
周四晚上,陆浩明正在办公室里审项目指挥部的组建方案,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孟之杰。
“师兄,这么晚了还——”
“浩明,你听我说。”孟之杰的声音很急,背景里能听到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有个情况比较紧急。”
陆浩明坐直了身子。
“交通厅那边部补资金的渠道,初审结果反馈回来了。李春生刚给我打的电话。你们平川省道改线项目报上去之后,在交通厅的评审会上得分也很高,初审排名第三。按往年的惯例,交通部的部补资金一个县最多能拿到五千万左右。”
“五千万?”陆浩明的心跳猛地加速。
“对,但前提是终审排名保持在前三。现在的问题是——有六个县的书记、县长都在往省交通厅跑,都在找关系,都想往前挤。初审排在你们后面那家已经把分管副厅长约出来吃了三顿饭了。虽然李春生在里面帮你盯着,但你得赶紧巩固位置。”
“那我该怎么做?”陆浩明问。
“第一,你自己要稳。你在平川把该做的事做好,不要自乱阵脚。第二,你上次说的项目经济效益分析材料,再补充一份更详细的。重点突出省道改线对沿线产业的带动作用,把能想到的农产品出山运费降低多少、惠及多少人口、连接哪几个乡镇,全部量化到具体数字。评审委员会最看重的就是这个。第三,”孟之杰顿了一下,“赵永年师兄上次转过去的那份材料,在副厅长那里反响很好。我听说副厅长在内部会上提了一句,说‘平川那个项目省政府也关注’。这层背书已经有了,下一步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陆浩明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挂了电话之后,他立刻把老马叫了过来。
“老马,辛苦你今晚再熬一下。省道改线的经济效益分析,需要补充更详细的量化数据。运费降低多少、惠及多少人口、沿线产业布局情况,全部要细化到村。”
“好。”老马二话没说,转身就去打电话联系交通局和统计局要数据。
陆浩明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起草给省交通厅的补充材料。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在平川镇当镇长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次全镇农副产品出山成本的调查。那次调查的数据非常扎实,涉及每个村每种农产品的运输成本和销售渠道。如果把这些数据拿出来,应该能有力地支撑省道改线的必要性论证。
他翻出旧档案柜的钥匙,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在厚厚的资料夹里找到了那份调查报告。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他看着这份报告,想起了当年骑自行车一个村一个村跑、一户一户问的情景。那些汗水没有白流,那些辛苦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几天里,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先是市财政局那边来了准信——市里配套调剂的资金正式批下来了。钱峰发来短信,就两个字:成了。后来补了个电话,说市财政局长在会上提了一句“平川这次在省里争了口气,市里应该支持”,然后表决全票通过。陆浩明知道这背后肯定有赵国栋的推动,但他没有打电话去道谢。有些情分不是用“谢谢”两个字就能还的,记在心里比说出来更重要。
然后是省发改委那边,项目资金的第一批拨付计划正式下发了。按照进度安排,年前三个项目各拨付百分之三十的启动资金,合计九百一十八万,春节前到账。陆浩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九百一十八万,这是真金白银的第一笔,意味着项目可以进场了。
再然后是交通厅那边。李春生发来了一份初审结果的通知扫描件——平川县省道改线项目在交通部部补资金的评审中,最终排名第二,拟补助金额四千八百万。
陆浩明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发改局四楼的走廊里跟老马交代工作。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把这个数字来来回回地读了三四遍,然后默默地把手机递给了老马。
老马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四千八百万,”陆浩明替他说了出来,“加上发改委的三千零六十万,加上市配套一千万,加上省交通厅切块资金三百二十万,加上县配套一千万。”
他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遍,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不稳。
“一个亿。”
老马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陆浩明。陆浩明接过来,老马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就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县城,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预告:第428章《全县沸腾》——平川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落地了。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县城都炸了锅。有人放鞭炮,有人打电话报喜,有人说这是“陆局长给平川送的一份大礼”。但在县委大楼的另一侧,有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笔尖用力到划破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