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钱大进要的项目
临江县的项目申报材料在发改局压了整整一个星期。
不是陆浩明故意压着,是实在抽不出时间。信访积案攻坚方案报上去之后,罗长海在常委会上拍了板,要求三个月内全部清零。陆浩明把自己钉在了信访局二楼的接待室里,每天从早到晚地翻卷宗、见当事人、开协调会。三十七件积案,他一件一件地过,每一件都做了详细的笔记,每一件都指定了责任人。到第五天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老马给他泡了胖大海,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烫,没工夫等凉。
安全生产那边也没闲着。青石沟下游的三家采石场,他带着安监局老方去了一趟,当场查封了两家证照不全的,剩下那家——孙建军名下的——因为采矿许可证还在有效期内,暂时动不了。老方站在采石场门口,看着那些满载碎石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打狗还得看主人”。陆浩明没接话,只是让老方把最近三个月的炸药领用记录全部调出来,他要逐笔核对。
等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看临江的材料,已经是三月二十四号了。
那天下午,他把项目科的小张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对着那份申报初稿逐页逐页地翻。翻到一半,小张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其中一页说:“陆局,您看这个——临江报的这个新型建材产业园,规划面积一千二百亩,总投资报了六个亿。但他们的土地预审意见是去年十月份出的,那个时候省里还没发今年的申报通知。也就是说,他们提前好几个月就在做前期准备了。”
陆浩明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土地预审意见的日期是十月十五日,环评批复的日期是十一月二日,规划选址意见书是十一月十八日——所有前期手续的办理时间都集中在去年第四季度,恰好是钱大进从平川调任临江之后的那几个月。也就是说,钱大进刚到临江,第一件事就是启动了这个产业园项目的前期工作。
这份敏锐和效率让陆浩明不得不心生警惕。钱大进这个人,抓经济的本事他是认的——平川的工业园区就是钱大进手上搞起来的,虽然运作方式粗放,但不得不承认,他有把项目推下去的执行力。现在他把这套手法带到了临江,而且动作比在平川时更快、更猛。
“还有这里,”小张又翻到预算部分,“六个亿的总投资里,申请中央投资三亿,地方配套三亿。但临江去年的本级财政收入才五个多亿,配套三亿意味着他们要拿出大半年的收入来搞这个项目。这个配套比例,省里恐怕很难批。”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小张说的这两个问题,确实都是硬伤——前期手续启动时间过早,有提前获取内部消息的嫌疑;配套资金比例过高,财政承受能力存疑。但这些问题,钱大进不会不知道。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项目申报的规则比大多数人都熟。他既然敢把这些材料拿出来让陆浩明帮忙看,就说明他有把握在正式申报前把这些瑕疵都抹平。那么,他真正需要陆浩明帮忙的,到底是什么?
“陆局,那咱们的修改意见怎么写?”小张问。
“先把技术层面的问题逐条列出来,尤其是可行性论证和经济效益分析那部分——那部分的硬伤最多,数据前后矛盾的地方也最多。配套资金的问题不用写太细,提一句‘建议进一步论证财政承受能力’就行。”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他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土地预审时间的问题,暂时不提。这个我们拿不准,先看看再说。”
小张点了点头,拿着材料出去了。
陆浩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产业园项目的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项目建设内容”那一栏。新型建材产业园——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宽泛,具体包括什么?材料里列的是一长串清单:装配式建筑构件生产线、新型墙体材料生产线、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中心、配套物流仓储中心。乍一看,都是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方向,没什么毛病。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份材料没那么简单。他在平川管过项目、审过材料、见过各种套路,知道一份申报材料的重点往往不在它写了什么,而在它没写什么。
他拿起座机,拨了陈少平的电话。
“师兄,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他把临江产业园项目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然后问,“省发改委那边有没有关于这个项目的信息?比如有没有人提前来打过招呼,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推荐意见?”
陈少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跟你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少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几分:“你问的这个问题有点意思。临江那个产业园项目,我在两个月前就听说了。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是在一次校友聚会上,有人替临江那边吹了风。吹风的人不是钱大进本人,是省住建厅的一个处长,姓孙,九八级的。他说临江县准备搞一个全省最大的新型建材产业园,希望校友们在项目审批上多关照。”
“省住建厅的?”陆浩明的心沉了一下。住建厅跟建材产业园,这中间的关联太直接了。
“对。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一个还没正式申报的项目,怎么连住建厅的人都开始帮它站台了?后来我侧面打听了一下,那个孙处长跟钱大进的关系不一般——孙处长的老婆是临江人,娘家在临江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商贸公司,规模不小。如果临江的产业园真的建起来,那家商贸公司大概率会成为园区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陆浩明握着话筒,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是一个典型的关系网:钱大进在临江当县长,推动产业园项目;孙处长在省住建厅当处长,在审批环节提供便利;孙处长的老婆在临江做建材生意,项目建成后直接受益。这三个人、三种身份,通过一个产业园项目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钱大进把这些关系都藏在了幕后——申报材料里一个字都没提,校友聚会上的“关照”也只是口头上的“吹吹风”,你很难从程序上认定这是违规。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项目如果真批下来,大头的好处会落到谁的口袋里。
“浩明,”陈少平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我给你提个醒。钱大进既然敢把材料拿给你看,说明他根本不担心你在技术层面挑毛病。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你的修改意见。”
“那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的背书。”陈少平一字一顿地说,“你陆浩明是全市发改系统的一面旗帜——省里跑回来一个亿的典型、周明远市长点名表扬的人、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做经验介绍的先进。如果你在他的项目材料上签了字,哪怕只是‘技术审核意见’,他拿到省里去就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推荐。评审专家一看——哦,平川那个陆浩明都认可了,这个项目应该没问题。他要的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的信用。”
陆浩明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份产业园项目的封面上,把“临江县新型建材产业园”几个大字照得微微发红。
陈少平说得对。钱大进这次不是来跟他硬碰硬的,是用“帮忙”的名义来借他的信用。他把材料拿给你看,姿态放得很低,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请教。但他要的不是你的技术意见——那些硬伤他自己也能改。他要的是你陆浩明这三个字。只要你在材料上留下了一点痕迹,他就可以拿着这份材料去省里说:“平川的陆局长已经帮我们把过关了。”评审专家认不认?当然认。陆浩明在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口碑摆在那里,孟之杰、周卫东、谭新民这些人都知道他的名字,都知道他做的材料是什么水平。他们看到陆浩明参与过的项目,自然会多给几分信任。
而如果这个项目本身有问题——比如利益输送、比如违规操作——那到时候追查下来,陆浩明的名字也会被一起卷进去。你帮他把了关,你就跟这个项目绑在了一起。出了事,你撇不清。
这一手,比举报信高明得多。举报信是明枪,你可以躲、可以挡、可以用白纸黑字的材料去反击。但这是暗箭——披着“帮忙”的外衣,打着“请教”的旗号,让你自己往坑里跳。你跳了,就上了他的船;你不跳,就是不给面子、不讲人情、不识抬举。进退两难。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低头看那盆素心兰。兰花依然安静地开着,素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纸。他想起张同说过的话——“做事要更稳,做人要更厚。”当时他以为自己听懂了,但现在他发现,这句话的深意他以前只理解了一半。“稳”不只是把材料做扎实、把程序走到位,“厚”也不只是对帮过自己的人感恩、对观望的人包容。真正的“稳”是在面对钱大进这种精明到骨子里的老手时,你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被他设下的局套住,不被他的节奏打乱,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真正的“厚”是你不去害人,但也不被人害;你愿意帮人,但不替人背锅。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钱大进的电话。
“钱县长,临江的材料我初步看过了。”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技术层面存在较多问题,我已经让人逐条整理了修改意见。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这份材料我会让项目科出具正式的书面审核意见,以平川县发改局的名义反馈给临江县发改局。意见仅供贵县在修改申报材料时参考,不能替代省发改委评审专家的专业判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钱大进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书面意见好,正式,规范。你们按程序走就行。”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书面审核意见,仅供修改参考,不能替代专家评审。这三个限定词,每一个都是他的护身符。他没有拒绝帮忙,因为拒绝就等于撕破脸;他是在合规的框架内帮了忙——一份书面的审核意见,从发改局到发改局,走的是正式的工作程序,有据可查,有迹可循。但这份意见不会成为钱大进拿去省里招摇的“背书”。因为他在意见里写得很清楚——“仅供参考”,不替代任何正式评审。
钱大进刚才电话里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判断。钱大进说了“按程序走”,语气平静,没有一丝不悦。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陆浩明更加警觉。钱大进不是一个容易被拒绝的人,他今天没有发作,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了陆浩明会这么做。这只是一个回合。后面,还有更多的回合在等着他。
接下来几天,陆浩明一边继续盯着信访和安全生产,一边让人把临江项目的修改意见逐条整理成文。项目科的小张把意见初稿拿给他的时候,他逐字逐句地修改了三遍,把任何可能被误读为“推荐”或“认可”的措辞全部删掉,只保留了纯粹的、客观的技术分析。
意见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老马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表情比平时凝重得多。
“陆局,临江那边回函了。”他把传真放在陆浩明面前。
陆浩明接过来一看,是临江县发改局发来的正式回函,措辞非常客气——感谢平川县发改局对临江项目的大力支持,贵局的宝贵意见我们已逐条研究并全部采纳,修改后的申报材料已重新报省发改委,在材料中已将贵局列为“技术指导单位”。落款盖了临江县发改局的公章,抄送栏里赫然写着“省发改委投资处”。
陆浩明盯着最后那行字——“技术指导单位”,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紧。这几个字写得轻飘飘的,但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把刀。钱大进又一次踩在了程序的边界线上——他们没有把陆浩明列为评审专家,也没有伪造他的签字,只是把他和发改局列为了“技术指导单位”。从程序上看,这不算违规,因为发改局给发改局提供技术指导,确实是正常工作范畴。但在实际效果上,这意味着平川发改局已经替这个项目站了台。评审专家看到“技术指导单位”一栏,自然会产生信任,而钱大进要的就是这层隐性的信用背书。
“什么时候报上去的?”陆浩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沉。
“今天上午。省发改委投资处已经签收了。”老马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陆浩明看着那份回函,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应对方案。现在追回材料已经来不及了——材料已经到了省里,签收即生效。如果他现在正式发函要求撤回或更正,等于公开跟临江县撕破脸,也等于在省里自己打自己的脸。但他如果不做任何反应,这个“技术指导单位”的标签就会一直贴在这个项目上,如果将来项目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老马,帮我起草一份函。”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致临江县发改局,内容如下:贵局将我局列为项目技术指导单位的做法,超出了我局对修改意见的定位。我局仅就申报材料的技术层面提出了客观分析,未参与项目的实质性审核,也不承担任何推荐或担保责任。请贵局在后续材料中予以修正。落款平川县发改局,抄送省发改委投资处。”
老马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脸上浮起一丝担忧:“这样会不会让钱大进那边……”
“我已经给他留了面子,是他没给我留余地。”陆浩明打断了他,语气坚决得像冬天的铁轨,“函今天下午就发,走机要。”
老马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陈少平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比上一次更急,电话那头能听到他快步走路的声音。
“浩明,临江那个产业园项目,省发改委投资处刚开了预审会。预审结果——暂缓通过。周卫东在会上提了两点质疑:一是土地预审时间早于申报通知发布日,要求临江出具说明;二是项目配套资金测算不合理,建议进一步论证财政承受能力。这两点刚好都是你们那份审核意见里提过的内容,周卫东把我拉进专题会旁听,你们的意见在会上被原原本本地念了一遍。”
陆浩明握着手机,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的审核意见确实发挥了作用——周卫东引用他的意见,从技术层面拦住了这个项目。这说明他在省里的专业声誉是站得住的,也说明周卫东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但另一方面,这个结果传到钱大进耳朵里,会是什么效果?钱大进不会怪周卫东,不会怪省发改委,他只会怪陆浩明——你是帮我忙的,结果你的意见变成了子弹,打在了我的项目上。
陆浩明苦笑了一下。他跟钱大进之间,从滨河路项目开始就一直在积累摩擦,到了这个份上,早已不是什么可以修补的私人交情,而是两种立场、两套路线的碰撞。既然碰撞不可避免,那就让它来吧。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钱大进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只要他继续按规矩办事、把每一道程序都做到位、把每一份材料都留好存底,不管对方出什么招,他都有底气扛得住。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银杏树的绿影。陆浩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润的春风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平川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青草、泥土和远处农田里新翻的土壤的气息。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但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段路,会比刚刚过去的冬天更难走。地面湿滑,每一步都得踩稳。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信访台账的下一页。窗外春雨绵绵,桌上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分明,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被雨打直了的树。
(预告:第435章《我没批》——临江项目的预审结果很快传回了平川和临江。钱大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亲自带着刘国柱和那份修改后的申报材料,直接找上了门。这一次,他把一份新项目的立项申请书摆在了陆浩明面前,要求马上审批。而陆浩明翻开材料,发现这个项目的背后,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