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赵国栋走了
调令下来的那天，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省委党校的法桐叶子开始泛黄了，雨点打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陆浩明下了课，夹着笔记本从教学楼出来，没打伞，在雨里慢慢走着。他喜欢这种小雨，凉丝丝的，不讨人厌，像平川春秋两季常有的那种天。方明远从后面追上来，把一把黑伞撑到他头顶，说：“你这人，有伞不用，淋病了谁替你去平川修路？”陆浩明笑了笑，没接伞，只说：“淋不坏，在平川淋了七年，这点雨算什么。”
两人刚走到宿舍楼下，陆浩明的手机响了。是陈少平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脚步就停在了雨里。方明远撑着伞站在他旁边，见他脸色不对，也没问，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浩明，省里的调令正式下来了。”陈少平的声音很低沉，像从很远的雨幕里传过来，“赵厅长调去省政协，任农业和农村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本周五之前报到。”
陆浩明握着手机，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周五，我知道了。”
“我早跟你说过，厅里水深，他一个没根的人，待不住。”陈少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赵厅长自己倒是看得很开，昨天部务会上宣布的，他还跟别人说，‘这下好了，省政协清闲，以后能按时吃饭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难处都往肚子里咽，不肯让人看笑话。”
陆浩明“嗯”了一声，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对旁边的方明远说：“赵国栋调走了。省政协，农业和农村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变，把伞把塞到陆浩明手里：“上去喝两口。”陆浩明没拒绝，把伞柄握紧了，两人转身上楼，进了陆浩明的宿舍。方明远从床底下摸出半瓶白酒——还是上次两人在天台喝剩的——又从抽屉里找出两个搪瓷缸子，各倒了小半缸。陆浩明接过缸子，没跟方明远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烧得他喉咙生疼，眼睛更涩了。
他坐在床沿上，攥着缸子，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像一个人踉跄的步子。方明远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两人沉默着把缸子里的酒喝完了。陆浩明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吐出来，跟窗外漏进来的湿气搅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脸。
“我想去送送他。”陆浩明说。
“去吧。”方明远说，“明天刚好周五，请一天假。我帮你跟辅导员说。”
那一夜，陆浩明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那本随身多年的工作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烂了，封面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黄渍，像是某年夏天混着汗水和泥土留下来的。他翻到最早的那几页，字迹还是学生气的工整，写的是刚到平川镇时的一些杂感——农机站仓库里的霉味、老杨头那台修了又坏的拖拉机、第一次下村时陷在泥里的雨鞋。一个字一个字，像一条条小径，把他带回七年前那个夏天。那时候他还那么年轻，眼睛里只有路，没有墙。他想，赵国栋是什么时候走进这本笔记里的？大概是第二年的春天，那场泥石流之后。从那时起，这本笔记里就多了一个人的影子，不浓，但总在。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跟辅导员请了假，借了方明远的伞，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农业厅。他到的时候，赵国栋正站在办公室里整理东西。两个纸箱并排放在地上，一个装满了书，另一个装着文件盒和一些杂物。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不在老位置了，被搬到了纸箱旁边，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赵国栋穿了一件旧夹克，袖子挽到手肘，正把一本本笔记往箱子里码。他抬头看见陆浩明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来啦。正好，帮我搬箱子。”
陆浩明走进去，把伞立在门后，弯下腰去搬那只装书的箱子。很沉，他咬牙提起来，晃了一下才抱稳。赵国栋在旁边说：“小心点，里头有本《平川县志》，九十年代编的，比你还重。”陆浩明把箱子搬到走廊上，又回来搬另一只。两人一人一只箱子，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搬到了楼下。赵国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像走了一辈子这样的路。
到了楼下，赵国栋把箱子放进一辆旧桑塔纳的后备箱里，关上车门，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陆浩明说：“走吧，吃碗面去。我请客。”
两人就去了农业厅后门斜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面馆只有四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赵国栋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小碟花生米。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赵国栋用筷子挑起一大口，吹了吹，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得满头大汗。陆浩明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
“赵国栋，我在平川跟你吃了多少顿面，记不清了。”陆浩明忽然说，没叫“赵市长”，也没叫“赵厅长”，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赵国栋却像没觉得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面，含含糊糊地说：“面这玩意儿好，接地气。在平川的时候，一忙起来就是一碗面，管饱，不耽误工夫。”
吃完面，两人从面馆出来，沿着湿漉漉的街沿慢慢走。雨已经停了，地上汪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赵国栋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忽然说：“浩明，我这一走，你在平川就真的没有靠山了。怕不怕？”
陆浩明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过。但现在不怕了。我在党校想明白了一件事——靠山可以走，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他们拿不走。”
赵国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被岁月熬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水光在闪，又像是被风吹的。他伸手在陆浩明肩上用力一按，说：“好。那我不白教你一场。”
那天晚上，陆浩明回到党校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刚进宿舍楼，就被辅导员陈老师叫住了。陈老师站在值班室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说：“陆浩明，教务处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去教务处谈个话。关于一封反映你的匿名信。”
陆浩明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他点了点头，说：“好，我准时去。”
回到宿舍，他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秋雨后的凉意。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慢慢写了一行字：“明天，该来的都会来。但天塌不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准时走进教务处。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反映他的匿名信，说他“在党校学习期间拉帮结派、搞小圈子，与个别学员关系不正常”。教务处的老师念完信，他平静地说：“信上所说的事情，我没有做过。但我愿意接受组织核实。”从教务处出来时，阳光正好，照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想起赵国栋说过的话——“你站在哪儿，不取决于我在哪个位子，取决于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笑了笑，抬脚往教室走去。
该上课了。
（预告：第450章《钱大进当了书记》——匿名信风波尚未平息，钱大进的任命正式下达了。他即将回平川执掌县委，而陆浩明也已完成了党校的学业，即将返回那个他奋斗了七年、如今却换了天地的地方。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真正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