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新县长是市里下来的
陆浩明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秋天的太阳挂在半空,白花花的一片,照得县政府大楼的瓷砖墙面刺眼。门前的台阶上,几个来办事的人三三两两地蹲在花坛边抽烟。新修的门廊还没有装好,脚手架和绿网布还搭在大门东侧,几个工人正站在脚手架上刷墙。他绕开工地进了大楼,门厅里的司机和文书们见他进来,有的点头,有的叫了声“陆局长”,还有几个小年轻的赶紧站起来,喊了声“陆局好”,声音大得不自然地响。他点点头,直接上了楼。
在楼梯上,陆浩明走得不急。他在想,该怎么跟这位新县长开口。秦玉堂到任才几天,自己还在党校结业交接的尾巴上。按理说,一个县的发改局长回岗,首先要去向县里主要领导报到。他当然应该先去县委书记钱大进那里,然后再去县长那里。但他犹豫了一夜,还是决定先来县政府这边。不是他不讲规矩,而是他觉得,在见钱大进之前,他必须先摸清新县长的底。罗长海走了,秦玉堂来了,这中间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不能光靠猜。官场上的事情,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走错一步,后面的棋就全乱了。
再说,钱大进那边,恐怕也不急着见他。他不在平川的这几个月里,钱大进估计已经把他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该布的局也布得差不多了。如今他回来了,钱大进等着他主动上门,然后好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重新“接见”他。这种姿态,陆浩明太熟悉了。钱大进喜欢这种节奏,喜欢把每一次见面都变成一种无形的权力仪式。陆浩明不愿意惯着他。
县长办公室在二楼。陆浩明到了门口,看见走廊里站了不少人,都是等着汇报工作的局长和乡镇书记。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焦虑,有的兴奋,有的满脸堆笑地跟在政府办主任后面套近乎。政府办主任老周正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跟里面出来的人小声交代着什么。老周看见陆浩明,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表情,快步迎过来,低声说:“陆局,县长在里面正跟交通局的人谈事。你稍等一会儿。”
陆浩明点点头,退到走廊一侧,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身子半靠在窗台上,掏出烟来。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凑过来,讨好地笑着给他递火。陆浩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其实他兜里带着打火机,只是不想在县长的门口被人点了烟又被人拍了照,那不值当。他把烟放回烟盒,插进口袋,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站着。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交通局局长老秦从里面出来,脸色灰扑扑的,像刚被霜打过。老秦抬眼看见陆浩明,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进去吧,他在等你。你说话留个心眼,这个秦县长……”他话没说完,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卷了卷,在陆浩明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便匆匆走了。
老周把陆浩明引进去,朝里间的门喊了一声:“秦县长,陆局长来了。”然后侧过身子,让陆浩明进去,自己退出去带上了门。
陆浩明走了进去。
县长办公室比罗长海在的时候多了些新的布置。靠墙的书架上添了一批新书,多是经济管理和城市规划类的,整整齐齐地码着,有些书的塑封都还没拆。窗台上摆着一盆造型别致的盆景,是一棵虬曲的松树,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罗长海时代那盆君子兰不见踪影。陆浩明扫了一眼这些变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位新县长是带着自己的习惯和风格来的,而且很注重门面和秩序。
秦玉堂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
他比陆浩明想象中年轻。瘦长脸,皮肤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三七分,梳得油光发亮。他穿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打得周周正正,整个人透着一股市里机关干部特有的精致和文气。他见陆浩明进来,并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体从文件上直起来,把笔搁在桌面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陆局长,久仰。不过今天之前,我还以为你会先去县委那边。”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很浅,浅到只能算作嘴角的一个弧度。
陆浩明心里微微一动。这第一句话,果然有讲究。看似随意的一句,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你的顺序不对,你该先去钱大进那边。这句话如果陆浩明接得不好,要么显得不懂规矩,要么显得对钱大进有意见。秦玉堂用一个带笑的问句,把球踢了过来。
“本来是想先去钱书记那边报到的,但书记这几天在忙秋收和项目现场,我怕打扰他。想着先到县长这边来汇报一下近期工作,您这边事情多,我作为发改局长应该先来认个门。”陆浩明不慌不忙地说,语气自然,脸上也带着笑。他把“汇报工作”四个字说得很稳,既给了秦玉堂面子,又把自己先来县长这里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
秦玉堂看着他,目光像一潭不浅不深的水,看不透,但也没有令人不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陆局长不要拘束,坐。”这才伸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陆浩明走过去坐下。椅子的位置比罗长海时代稍远了些,跟办公桌拉开了一个恰当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恰是一种姿态:你是来汇报的,不是来闲聊的。你坐的位置,决定你说话的分量。
“你这次在省委党校,听说表现不错。结业论文写的是涉农资金整合与绩效管理,挺会选题目。”秦玉堂说。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陆浩明在党校交的那篇结业论文副本。陆浩明看了一眼,纸面上有折痕,还有几处红笔标注。这说明秦玉堂不仅拿到了他的论文,还仔细看过。
“秦县长过奖了,都是些粗浅的想法,写出来给专家们看看,怕闹笑话。”陆浩明说。
“涉农资金整合,不是粗浅的问题。”秦玉堂翻到论文的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你这里写的‘资金等整合’不如‘项目等整合’,项目谋划在前、资金归集在后,这个提法跟市里今年推的‘项目池’思路不谋而合。吴志刚主任前阵子来平川调研,也说起过你,说你在项目包装和申报上有一套。”
吴志刚是市发改委主任,陆浩明跟他打过不少交道,是个苛刻但正派的人。秦玉堂主动提起吴志刚,意思很明显——他来自市发改委系统,跟吴志刚是熟识,甚至在到任之前就已经从市里了解过陆浩明这个人。陆浩明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警觉。被人了解,有时是好事,有时是麻烦的前兆。
“吴主任是我的老领导了,以前带我们跑项目的时候,没少批评我。”陆浩明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秦县长,您刚到平川,本来不该拿琐碎的事烦您。但发改局的工作跟县里的经济盘子密切相关,我想把几个重点项目的情况先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秦玉堂端起茶杯,摆出一副准备听的姿态。
陆浩明没有拿文件,没有翻本子,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一个一个项目地说。省道改线全线通车后的管护和沿线物流配套;青石沟水库除险加固完成之后的水资源利用和下游产业布局;一中新校区交付后还需要的后续配套投入;还有正在推进的几个中央投资项目二期储备。他说得很慢,条理清楚,哪一项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了、下一步需要县里解决什么问题,都讲得明明白白。
秦玉堂听得很认真,手里那支笔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陆浩明注意到,他问的问题非常专业,都是直指项目申报和资金管理中最容易出毛病的关键节点。秦玉堂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让陆浩明意识到,这个人对经济工作不是外行。他之前在市发改委工作多年,对项目的审批流程和资金管理有实战经验。他的到来,至少从业务上说,对平川是个好事。
“陆局长,你手底下这三个项目,我看过材料,说实话,干得不错。即便放在全市,也算得上亮点。”秦玉堂放下笔,摘了摘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平川这么好的底子,以前为什么没有人把它做大?”
陆浩明没急着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带有引导性的。他静静地坐着,眼神与秦玉堂对视,等他自己往下说。
“你可能也清楚,平川的班子这几年有些不协调。书记跟县长之间,说好听的叫各有分工,说不好听的叫各管一摊。大家的心思不在一块儿,再好的资源也攥不成拳头。我这次到平川来,没别的事,就是把劲儿往一处使。”秦玉堂说完,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里透出一种掩在文气底下的强势。
陆浩明心里一沉。把劲儿往一处使,就是跟钱大进抱团。秦玉堂这话,是在向他传递明确的信号:你别看我刚来,我跟你那套剑拔弩张的旧账没有关系,我来平川,是跟钱书记合心同力的。陆浩明想到罗长海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平川现在看着热闹,底下暗流不少”。现在新县长刚来,就已经在言语间给这潭水定了调。
“秦县长说得很对。我回平川之后,也会积极配合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把项目这摊事干好。”陆浩明表了句态,但表得很空。他没说“配合钱书记”,也没说“听秦县长指挥”,只说“配合县委县政府”。官场上的话,怎么听怎么有,关键在你怎么说。
秦玉堂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他放下茶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问了一句:“对了,陆局长,我在市发改委的时候,见过你一次。你还记得吗?”
陆浩明愣住了。他在市发改委跑过很多次,跟不少科长副科长都打过照面。但秦玉堂这个人,他确实没有印象。他迟疑了一下,如实说:“我记不太清了。”
秦玉堂笑了笑,那笑容终于从嘴角漫到了眼角:“不怪你。当时你在楼道里,抱着一摞材料跑投资科,我跟你擦肩而过。你那时候应该没注意到我。不过从那天起,我可就记住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陆浩明问。
“因为那天投资科的周科长给你退了材料,你出门的时候,没有半点垂头丧气,反而在走廊里掏出本子,把要补的材料一条一条地记下来。我当时想,这个人以后不简单。”秦玉堂停了一下,“后来听说你为平川争回了一个亿,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跟你共事,一定很有意思。”
陆浩明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快速翻腾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擦肩而过”的画面。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年轻县长,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不急不躁,不威不怒,只是用一层温吞吞的语气,把你一层层地剥开,让你自己亮出底牌。
“秦县长,过奖了。”陆浩明笑了笑,“我当时年轻,一股子倔劲,只认一个理儿。现在想起来,也谈不上对错。”
“这个理儿,你现在还认吗?”秦玉堂问。
陆浩明没有立即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从半掩的纱窗里钻进来,吹得案头的文件角轻轻翻卷。他想了想,说:“认。”
秦玉堂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点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警示。他把手里的笔搁进笔筒,站起身,绕到窗前,背对着陆浩明说:“陆局长,你这个人,可用,但不好用。我这个人,不喜欢不好用的人。所以咱们以后共事,得慢慢处。”
陆浩明也站起来,看着秦玉堂的背影。这背影瘦而挺,像一根扎在窗前的竹子,风吹不动,但弯不弯腰,还未可知。
“秦县长,我一定好好配合。”陆浩明说。
秦玉堂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算是送客。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些,等汇报的人还在,见他出来,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老周凑上来,小声问:“怎么样?”陆浩明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也许不是钱大进式的明枪,而是一场更加绵长的暗斗。这个秦玉堂,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得多。他能接住你所有的锋芒,再把它们裹在软绵绵的话里,让你自己消化。跟这样的人共事,你得像走薄冰一样,步步留心。
他下楼,出了县政府。秋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桂花的气息。阳光照在身上,暖得发痒。陆浩明眯起眼,想抽根烟,手在兜里摸到了烟盒,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站在县政府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那栋刚刷了一半的楼,心里说,陆浩明,以后这楼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坑。你得把耳朵竖起来,把嘴闭紧,把步子踩实。
走吧。
(预告:第453章《李维民》——秦玉堂的到来,让平川的权力格局变得更加复杂。而真正让陆浩明感到意外的,是另一个人——李维民,秦玉堂从市里带来的县政府办副主任。这个沉默寡言、面色冷峻的年轻人,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一次偶然的对视,让陆浩明预感,这个人可能才是平川新棋局中的关键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