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想让我当县政府办主任
陈建林的约见来得很正式。
陆浩明在办公室接到电话时，刚把一个乡镇的干部送出门。电话是县政府办打来的，说陈县长请陆局长下午三点到办公室谈话，问有没有时间。陆浩明说“有时间”，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桌前，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心里清楚，这一趟迟早要来。李维民那天晚上把话递到那个份上，陈建林就不可能只停在“知道”上。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到了县政府三楼。走廊里静得很，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起了一点风，把楼道尽头的塑料窗帘吹得鼓起来。陆浩明整了整衣领，走到县长办公室门前。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声音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陈建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亮而干脆。陆浩明推门进去，看见陈建林正站在办公桌后面，跟李维民一起看一张地图。两人凑得很近，陈建林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李维民则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见陆浩明进来，陈建林直起身，朝李维民点点头。李维民收起本子，从陆浩明身边走过时低声说了句“陆局长”，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建林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他的语气跟往常一样，简洁利落，听不出多余的情绪。陆浩明坐下来，后背靠在沙发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指尖轻轻抵着膝盖。他的姿态看起来放松，其实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陈建林这个人说话不绕弯，今天约他来，开门见山的可能性极大。
“最近项目上有什么新情况？”陈建林先问了一句，算作开场。
“都还平稳。省道养护的资金方案财政局已经拿出来了，我看了，总体可行，有些细节还要再核。水库监测设备下周开标。一中宿舍楼的建设配套，审计那边也补了材料。其它几个项目都在按计划推进。”陆浩明简短地汇报了一遍，没有多讲。
陈建林点点头，起身给陆浩明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坐回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也不急着喝，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钟，他开口说：“陆局长，今天找你来，不是谈项目。是想跟你聊一聊你个人的事。”
陆浩明看着他，没接话。
“我这个人，喜欢有什么说什么。”陈建林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搭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来了平川一个来月，把县里的班子和部门都看了一遍。说实话，能让我放心用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所以我想把你调到县政府办来，给我当办公室主任。这个想法，我跟李维民提过，也跟组织部交换过意见。今天找你，就是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没有半点遮掩。陆浩明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有些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迎上陈建林的目光。那双眼睛干净、明亮，带着一股来自更广阔天地的锐气和坦诚。
“陈县长，谢谢你的信任。”陆浩明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我还是想留在发改局。”
陈建林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往后靠了靠，右腿搭到左腿上，语气依然平静：“说说原因。”
“县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我知道，是好位置。但是县长，我的根在项目上。我这些年干的事，都在修路、修水库、建学校这些具体工程上。我不是说办公室的工作不重要，而是我觉得，平川现在更需要一个把项目盯到每一个环节的人。发改局这个摊子，我不能丢。”陆浩明说着，停了下来。他本来还想说些“个人能力有限”“怕干不好”之类的客套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对陈建林这样的人，客套反而显得假。
陈建林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旧器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陆浩明，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县政府办主任，不是一个简单的管家角色。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也许比发改局长更多。全县的政务运转、部门协调、重大决策的落实，都会经过你的手。你要推进项目，单靠发改局一个部门，能做的太有限了。只有到了我身边，才能把全县的资源调动起来，把你想干的事干得更快、更大。”
陆浩明沉默了一下。陈建林说的，他何尝没想过。这一个月来，他看到陈建林在会场上三言两语就把财政局长堵得说不出话，看到李维民凭着陈建林的支持，在几个部门之间横跨协调，办事效率比他跑一个月的腿都管用。行政机器的力量，他从没小看过。但正因为他看得明白，才更加确定——自己不能进那个漩涡。
“陈县长，你的意思我懂。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适合。我这个人毛病不少，性子直，脾气倔，有时候为了一个问题能跟人争半天。政府办是个需要左右逢源的地方，我干不了。再说，钱书记那边……”陆浩明说到这里，顿住了。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陈建林已经听懂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窗外起了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气吹动了茶几上的一页文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陈建林没有看那页文件，他依旧看着陆浩明，眼神没有变冷，反而多了一分认真。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到了我身边，就成了某些人的靶子。你怕平川的班子裂痕再深下去，你夹在中间没有退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接，等以后你想接，也未必有了。”
陆浩明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他知道，陈建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给他机会了。换作别人，也许早就点了头。但陆浩明就是陆浩明，他心里的那杆秤，从来不是用“机会”二字就能撬动的。他在平川这七年，错过的好机会何止一个？当年赵国栋要调他去县委办，他没去，后来还是去了。如今县长的位子近在咫尺，他反而更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他忽然想起那晚李维民说的话——“他愿意用你，但前提是，你得让他觉得你可用，而且好用。”可陆浩明不想做那个“好用”的人。他只想做那个“顶用”的人。
“陈县长，我很清楚，拒绝你的好意，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但我还是想留在发改局。平川的项目刚起来，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去留，把这些年的家底给撂了。”陆浩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会尽力配合你的工作，在发改局这个位置上，把项目一件件落到实处。以后你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陈建林看着陆浩明，沉默了很久。窗外天光渐暗，屋里没开大灯，两个人就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两座隔河相望的岸。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传来，短促而遥远。陈建林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浩明，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四散。他没有吸烟，只夹在手里，任它燃着。
“陆浩明，你这个人，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犟。”陈建林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有几分感叹，“不过也好。我初来乍到，手底下正需要你这样的犟人。你不愿来办公室，我不勉强。但以后项目上的事，你得替我盯死了。该顶的顶，该报的报，谁跟你使绊子，你直接来找我。”
“好。”陆浩明站起身，“陈县长，谢谢你。”
陈建林转过身，朝他摆摆手：“不用说这些。平川的事，以后你我还要一起啃不少硬骨头。你回去吧。”
陆浩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听见陈建林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他说的，也像是对这间屋子说的：“你这个年纪，有这个定力，不容易。”
陆浩明没有回头，只是把门带上了。走出县政府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发出橘黄色的光。风里裹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气，像要变天了。他沿着冷清的街面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了过来，双脚还踩在地上，步子还是实的。
他想起陈建林最后那句话。定力。这七年，他别的没练出来，就练出了这么个东西。有人用权换钱，有人用钱换权，有人用位置换前途。他陆浩明什么都没有，就剩这点定力了。
风更大了，吹得街边的梧桐枝吱嘎作响。陆浩明裹紧了外套，一头走进了风里。
（预告：第459章《我拒绝了》——陆浩明拒绝县政府办主任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平川官场。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暗自冷笑，更多的人则在观望。陈建林没有强求，但陆浩明和县长的关系却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钱大进那边，也终于亮出了他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