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我做了详细方案
接到李春生的电话之后，陆浩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白天，他带着小张和交通局的技术员跑外业，把路线经过的每一个节点都重新核实了一遍。晚上，他就坐在台灯下，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图表和密密麻麻的数据，一页一页地改。市交通规划设计院的小宋也被他扣在了平川。小伙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跟着陆浩明熬了两个通宵之后，也就放开了，两个人一个算数一个校核，像两个备考的穷学生。
“陆局长，时间效益这块，我已经按您的意思把运行速度模拟改了三版。现在这个版本，同一段路，比老路快多少，堵车时快多少，高峰平峰各是什么水平，都做了区分。评审专家要是问起来，我们每个数都能说出出处。”小宋把一叠新打印的材料递过来，眼底全是血丝，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陆浩明接过来，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问了一句：“小宋，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三十三分钟，经得起推敲吗？”
小宋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陆局长，这数据我是用省里统一的模型跑的。参数和系数都是厅里认可的标准。哪怕他们换个专家重算一遍，也只会在这个数上下浮动两三分钟。错不了。”
“好。”陆浩明点点头，翻开了材料。他看得很细，几乎是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过。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他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个“问”字。等小宋歇下来，他再一条一条地提出来，两人当面探讨。这种近乎较真的方式，放在别人眼里，多少有些苛刻。但陆浩明不在乎。他知道，这份方案送到省里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专家，远比他陆浩明更苛刻、更不留情面。与其让人家挑出毛病，不如自己先把毛病挑干净。
第四天，老马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提着一保温桶绿豆汤，敲开陆浩明的门，把汤往他面前一杵，说：“陆局，您这么熬，我看路还没修，人先倒了。这汤是我家里熬的，您赶紧喝了。喝完回家睡一觉，天塌下来，我叫您。”
陆浩明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绿豆汤又凉又甜，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脸，说：“谢谢。等我把这份效益分析再核一遍就回。”老马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又回头，像个老父亲似地叮嘱：“十二点之前。我看您屋里的灯。”陆浩明朝他摆摆手：“知道了，十二点前。”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熬到了凌晨两点。
最终完成的方案，连同前面所有的路线、交通量、投资估算、资金筹措、经济效益分析、区域连通功能论证，整整装订了九大本。每本一百多页，从封面到目录，从正文到附件，每一项都盖着相应单位的公章。陆浩明用两个大号文件袋装着，堆在办公桌上，像两座小山。
方案完成后的那个上午，陆浩明没有急着去省里。他抱着那两袋子材料，先去了陈建林的办公室。
陈建林正在跟李维民商量一个工业园区的用地问题，见陆浩明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让李维民先出去。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接过陆浩明递上来的方案，一本一本地翻。每翻一本，他眼睛里的神色就浓一分。等全部翻完，他抬起头，看着陆浩明，像要说什么，却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陆局长，平川有你是平川的运气。”
陆浩明说：“陈县长言重了。这方案不是我一个人的。交通局、设计院、还有局里的年轻人们，都出了大力。”
陈建林把方案放回桌上，说：“你不用替他们客气。我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什么方案是凑数的，什么方案是用心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份东西，我敢说，拿到省里任何一位专家面前，都不丢人。什么时候上会，你说个时间，我跟你一起去。”
陆浩明说：“下周省里有一个交通项目前期工作调度会，我准备把材料送过去。如果可能，想请陈县长出面，跟李春生处长约个时间，正式汇报一次。”
“没问题。你安排。”陈建林答应得爽快。
李维民在外面等着。见陆浩明出来，他迎上来，说：“方案我还没看。但我听老马说，你这几天就睡在办公室里。”陆浩明笑笑：“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就是多熬了几个钟头。”李维民不笑了，他看着陆浩明那张明显瘦下去的脸，沉默了几秒，说：“改天把方案给我看看。放心，不抢你功劳，就是想学学。”陆浩明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有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拿去吧，帮我把把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搞专业的人没看出来的问题。你脑子活。”李维民笑了，说：“行，晚上我去你办公室取。”
晚上，陆浩明把一套方案送到李维民宿舍。李维民住在政府宿舍楼四楼，一间朝北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满墙的书，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李维民给他倒了杯水，又把电扇挪近了些，说：“我今晚什么都不干，就看你这个。”陆浩明说：“不急，我明天下午才回。”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陆浩明便起身走了。
次日中午，陆浩明再去李维民那里。李维民正伏在桌上，面前摊着方案的第一本，边角卷起了几页。他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地喊“进来”。陆浩明推门进去，见桌旁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缸子烟头。李维民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方案的某一页上写写画画。陆浩明没打断他，在旁边坐下，捡起另一本方案翻看。过了十几分钟，李维民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是被好方案引燃的那种兴奋和专注。他盯着陆浩明，说：“陆局，你这方案，做绝了。特别是时间效益那块。半小时，被你算成了金子。”
他拿起那页画满铅笔痕的纸，指给陆浩明看：“我昨晚拿你的数据和模型，自己又跑了一遍。结论跟你一样。至少三十一分钟，最多三十五分钟。取中值三十三分钟。没毛病。不过我也发现一个问题——”他停下来，看着陆浩明的眼睛。
“你说。”陆浩明正了正身子。
“你的方案里，对北江市区这头的衔接点，只写了‘接北江市城市主干道’，没有细化。如果将来北江市那头不配合，把接点往外一挪，你这半小时就没了。”李维民用铅笔在路线图的末端画了个圈，“所以，方案里必须加一条：推荐线位接点距北江市中环线不超过三公里。要把这个也写进去，北江那头就不好再给你绕远。”
陆浩明一拍大腿，说：“好你个李维民，这一刀补得准。我这就改。”李维民又说：“还有，你那个资金筹措表，专项债部分占比偏大。省里现在对地方专项债管得严，你得把中央补助和银行贷款的比例调一调，至少要看起来更合理。”陆浩明一一记下，心里对李维民又多了几分佩服。
这天下午，陆浩明回到局里，根据李维民的意见，把方案又改了一遍。老马跑前跑后，帮他重新打印、装订、盖章。等一切弄停当，已是傍晚。夕阳从窗户里斜射进来，把两袋新装订好的方案染得金红。陆浩明站在这片暖光里，看着那两袋材料，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从前没有过的踏实。
他掏出手机，给陈建林发了条短信：“方案已按意见修改完毕，准备后天去省里汇报。请陈县长定时间。”陈建林秒回：“后天上午八点半，政府门口上车，一起去。另外，你把方案给李维民也送一套。他跟你一起去。”
陆浩明看着“一起去”三个字，笑了笑。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那两袋子方案又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比什么都金贵的东西。窗外天光渐暗，他的心里却亮堂堂的。东西是做出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他陆浩明个子不高，可这份方案，重过他这七年走过的所有山路。
（预告：第472章《李维民看了方案》——去省里汇报前夜，李维民再次认真研读了整套方案，并提出了一处关键性修改意见。这份方案因此更加完善。而陆浩明也将在省里遇到前所未有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