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王宏图
陆浩明第一次听到“王宏图”三个字，是从老马嘴里。
那天是十一月初，平川下了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场雨。雨水裹着风，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把街上的人逼得缩进屋里。陆浩明在办公室里改一份电力迁改协议的附件，手冻得发僵，笔握不太稳。老马端着一缸子热茶进来，往他桌角一放，说：“陆局，歇会儿。你这手都快成冰棍了。”陆浩明“嗯”了一声，把笔放下，两只手捂着茶缸子暖了暖。茶是苦丁茶，老马自己泡的，浓得发黑。他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人却清醒了不少。
“孙启明这个人，你得留点神。”老马在对面坐下，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太方便大声的事，“昨天组织部的小姜找我核一个表格，我多问了一句。他说，孙书记下来之前，市委组织部那边专门跟县里碰过一次，是他来负责跟市里对接。市里分管组织工作的领导对他很满意，打算让他在平川干出点动静来。我看他这些天，天天往项目上跑，比陈县长还积极。这架势，不像是只‘帮助工作’来的。”
陆浩明没说话。他心里有数。孙启明这一个月干的事，桩桩件件都踩在项目上。一级路，他抓；灌区，他也看。就连方正清安排给他的党建调研，他都尽量压缩时间，挤出空来跑工地、见老板。前几天，他还专门把陆浩明叫到办公室，问了一级路沿线三个乡镇的土地流转情况和村集体经济状况。一个管党务的副书记，问的这些可全是经济口的事。陆浩明起初觉得他是想尽快熟悉情况，没往深处想。后来次数多了，心里那根弦就慢慢绷了起来。孙启明不是来“帮工”的。他是来抢着干活的。抢活，就是抢位。
老马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听说了没有？市里可能要再往平川派一个人。这次不是挂职，是正式进班子。”陆浩明抬起头：“谁？”老马把声音压得更低：“王宏图。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下来任常务副县长。文件还没出，但基本定了。”陆浩明的眉头皱了一下。王宏图。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当年他在北江跑项目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这个人。市政府办公室是个特殊的地方，办公室副主任看着职务不高，但离市长近，谁当副市长、谁管什么口、哪些项目能过会，这些消息都从那里往外渗。王宏图能在市府办当上副主任，位置自然不低。只是陆浩明跟他从未正面打过交道，只模糊记得有人说他“精明”“滴水不漏”“路子很宽”。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他本能地觉得，这人来平川，不会只是补一个空缺。
“常务副县长。”陆浩明重复了一遍，把茶缸子放下，“陈县长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李维民今天上午从市政府回来，脸色就不太好。我估计，就是为这事。”老马说。
第二天，陆浩明去政府找陈建林汇报工作，果然在走廊里碰见了李维民。李维民背着个包，正要往外走，见陆浩明来，停了一步，低声说：“陈县长在办公室，你进去吧。我这几天事多，回头找你吃饭。”他说完匆匆走了，脚步比往常快。陆浩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陈建林办公室里烟雾浓重。窗户半开着，冷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烟味却散不出去。陈建林坐在桌后，手里夹着烟，正在看一份文件。见陆浩明进来，他点点头，指了指沙发。陆浩明坐下，没急着说项目的事，只问：“陈县长，市里是不是要给咱们再配个常务副县长？”陈建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说：“你的消息倒快。基本定了，王宏图。市府办的笔杆子，四十岁出头，人我没深交过。但听说他以前在钱大进手下干过，在平川挂过半年职，对县里的事情不算陌生。”陆浩明心里一沉。钱大进手下干过。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某个敏感的位置上。他问：“方书记怎么说？”陈建林说：“方书记说不认识。但他跟市里表了态，说只要是组织派的，他都欢迎。”陆浩明说：“可王宏图挂过职，跟刘国柱那帮人应该也有来往。”陈建林说：“所以，以后项目上的事，更要按程序走，一点把柄都不能落。尤其是钱的事。王宏图一来，常务副县长管的就是财政和发改。你的工作，很多要经过他。”
陆浩明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得厉害。远处的山头像被铅灰色的云压着，透不过气来。他缓缓说：“陈县长，我不怕多一个领导。我怕的是，项目还没成，就先被人拆了台。”陈建林说：“有我在，有方书记在，拆不了。但你要多加小心。王宏图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温水煮青蛙。”
十一月中旬，王宏图正式到任。他来的那天没有开大会，只由县委办通知了县四套班子。陆浩明是在楼梯上碰见他的。王宏图比陆浩明想象中要高，穿一件黑色短大衣，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手上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脸很白，眉毛淡，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着，像在聚光。见陆浩明从楼下上来，他站住了，嘴角浮起一个笑，说：“陆局长吧。我是王宏图。”不等陆浩明回答，他又说：“早听钱市长提起过你。说平川的发改局长，是全县最硬的一根骨头。”陆浩明站在楼梯拐角，跟他握了手，说：“王县长好。骨头硬不硬不知道，活还干得动。”王宏图笑了，笑得温和而疏淡，说：“好。我就喜欢能干活的。”说完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去了。陆浩明站在原处，看着他一步步上楼。那背影四平八稳，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王宏图分管财政和发改，第一件事就是让财政局把全县的债务底数报上来。老方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把城投公司、交投公司、几个平台公司近几年的账全翻了出来。陆浩明后来听人说，王宏图看账看得很细，每一笔政府性基金的收入和支出都做了批注。他还专门把陆浩明叫去，问一级路的资金拼盘中有多少是县里自筹，多少是专项债，多少是上级补助。陆浩明一一答了。王宏图说：“你的盘子做得很实。不过，我提醒你一点：专项债的额度，县里今年已经用了大半。你那个项目如果明年要动，最好把专项债的占比再压一压。否则，到时候市里不给额度，省里又卡，你就被动了。”陆浩明说：“我已经在调整了。把土地收益的配套比例加上去，争取把专项债占比降到三分之一。”王宏图点点头，又说：“刘国柱找过你没有？城投公司最近在搞改革，他想跟你聊聊一级路的配套工程。”陆浩明说：“没找过。他跟我，话说不到一块。”王宏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王宏图办公室出来，陆浩明在院子里透了好一会儿气。他忽然觉得，方正清是一棵遮风的老树，陈建林是一把迎风的快刀，孙启明是一匹往前冲的马。而王宏图呢？他像一面温水湖，面上波平如镜，湖底沉着什么，你得脱了鞋淌进去，才知道深浅。他叹了口气。这平川的天，真是越来越挤了。
晚上，老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土酒，说天冷了，暖一暖。两人在陆浩明办公室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各自喝了两小杯。酒下肚，老马眼睛发亮，说：“陆局，你说这王宏图下来，到底想干什么？管财政，管发改，还和钱大进有旧。这不明摆着是安在陈县长跟前的一颗钉子嘛。”陆浩明捏着杯子，转了转，说：“不管他是不是钉子，我眼下能做的，就是把路的事钉死。只要项目一天不倒，我就还有一天用。”老马叹了口气：“我是看出来了，这平川的水，越蹚越浑。”陆浩明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说：“越浑，越要有人把路修直了。”
窗外起了北风，呜呜地刮着，像要把这栋旧楼连根拔起。陆浩明走到窗前，把窗推上。夜很黑，天上有几粒星，冻得发白。他哈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雾。他忽然想，王宏图今天笑里那句话——“全县最硬的一根骨头”——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提醒他什么。他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硬骨头不能软。软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预告：第486章《不了解县情》——王宏图上任后的第一次县政府常务会上，和陆浩明在一级路的推进节奏上发生了明显分歧。王宏图认为陆浩明“不了解县情”，而陆浩明则用一摞厚厚的数据作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