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继续当发改局长
全县干部大会之后，陆浩明在县里的位置，突然就变了。
以前走到哪儿，他都是那个“能干但被晾着”的发改局长。现在不一样了。他走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迎面来的人老远就笑着喊“陆局”，那声调扬得高，像春天柳条子抽了新芽。开会的时候，他坐的位置从后排挪到了前排，旁边不是财政局长就是交通局长。会议散了，总有人抢着帮他拎包，或者凑上来问一句“陆局，那个会审表我们报得对不对”。就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认识他了，见了他，勺子往菜盆里多舀半勺肉，笑眯眯地说：“陆局长，今天这红烧肉好，您多吃点。”
陆浩明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这热乎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是冲着方书记那句话。方正清在大会上拍板让他牵头，把全县重点项目并联会审的大权交到他手里。在平川这块地盘上，这就等于把项目审批的“总开关”拨给了他。谁想上项目，谁想拨资金，谁想在路上、地上、钱上分一杯羹，都得过他那张表。权力这东西，你不攥，别人看不见；你攥住了，周围人的脸色立马就变。变得比这深秋的天还快。
老马看着这一切，心里又喜又忧。有一天下午，他陪陆浩明从乡镇回来，车上忍不住说：“陆局，这几天往咱们办公室送材料的、约饭的、套近乎的，都快把门槛踩烂了。我就怕你被这些笑脸泡软了。方书记是给你撑了腰，可这腰，你自己也得绷着。”陆浩明坐在副驾驶上，正拿手机回一条省发改委的信息，闻言笑了一下，说：“你放心。我要是能被笑脸泡软，早在农机站那会儿就软了。”老马说：“我知道你骨头硬。可这阵势，搁我我都晕。”陆浩明说：“越是热乎，越要清醒。这些人冲的是我手里那点程序。程序一松，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我不松，他们就会换一副面孔。你看吧，用不了多久，又该有人在背后说我专权了。”老马叹了口气，说：“那咱就横竖都不得好。”陆浩明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窗外，说：“不用他们说我好，只要路修好了，比什么都强。”
后来的事实，果然被陆浩明料中了。
并联会审刚运转起来那阵，各部门还算配合。方正清在大会上把话撂得重，谁也不敢在那个风头上撞枪口。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最先发难的是交通局的一个副局长。他在一次会审会上，为一段村道的接养问题跟陆浩明顶了起来。那副局长姓邵，四十多岁，脸黑，嗓门粗，拍着材料说：“陆局，你这会审制度把我们交通局当什么了？我们才是公路管理的法定主体，你把接养责任往我们头上一扣，出了事算谁的？我们局里养护经费本就紧张，还要再揽一段新路，你这不是要我们命吗？”陆浩明也不恼，把那张责任清单在桌面上推过去，说：“邵局，这条路是发改局牵头申报的，但建成后移交给你交通局管养，这是规定。你在申报材料上签过字，今天又说不认，那你让在座的各位怎么看你？”邵副局长脸涨得更红了，还想再说，被参会的李维民拦住了。李维民说：“有争议的，回头单独议。会审表上的时限不等人，先过了再说。”邵副局长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当晚，陆浩明就听说，邵副局长背后骂他“拿鸡毛当令箭”，还说“他陆浩明的手伸得太长了，从路到水，从水到地，全县都快成他一个人的发改局了”。老马气得不行，说：“这他妈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初申报的时候，他邵黑子比谁跑得都勤，现在接手养护了就翻脸。”陆浩明说：“他翻脸不怕。只要他还签字，程序就在。怕的是他不签，更怕的是签了不算。”老马说：“那怎么办？将来路建成了，养护跟不上，还不是一堆烂账？”陆浩明说：“所以我要在会审表里再加一条，接养责任和经费要同步落实。经费不到位，签了字也白搭。”他连夜改表，把养护资金作为“附条件通过”的刚性要求。这个改动一出来，原本那些想“先上车、后买票”的部门全炸了。有人给方正清写信，说他搞“发改局一统天下”；有人到陈建林面前哭穷，说陆浩明不近人情；还有人把状告到了孙启明那里，孙启明也只是听着，没表态。
王宏图倒一直没说什么。他照例开会，照例看材料，只是对陆浩明的态度比以前更冷了。有次在政府走廊里碰见，陆浩明叫了声“王县长”，王宏图只“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陆浩明知道，王宏图不是不记恨，他是不急着露牙。他在等，等陆浩明自己先累垮，或者等这些不满一点点攒成一股合力，好让他出来“收拾残局”。
陆浩明也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多少个加班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灯下，也问过自己：我是不是做得太满了？是不是该退半步？可每次走到窗口，看见远处省道改线那两排亮到天际的路灯，他就会想起七年前那个站在农机站仓库里的自己。那时候，他手里什么权都没有，连一份调研报告都要偷偷摸摸地写。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权，却要学着“温和”地用它。他不是不懂。权力这东西，越锋利，越要用软布包着。但平川的事，已经等不了他慢慢学了。路不能等，渠不能等，老百姓的好日子更不能等。
转机出现在十二月初。
省交通厅来了个通知，一级路项目前期工作取得重大进展，省厅同意启动工可评审。消息传回平川，方正清亲自给陆浩明打了电话。那天陆浩明正在灌区工地。电话里方正清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高兴：“浩明，一级路这步棋，你走对了。省里说平川是一匹黑马。你赶紧准备，下周三去省里答辩。”陆浩明握着手机，手有点抖。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低了，给满山的枯草都镀了层金。他说：“方书记，这级路，我会拿命去博。”方正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命就别博了。把材料再磨细点。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消息告诉了老马。老马当时正端着铁锹清渠边的泥，听完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仰天吼了一嗓子。几个村民被吓了一跳，老马笑着说：“没事没事，路要修了，大好事！”陆浩明也被他逗笑了。那天晚上，他破例请大家吃了顿饭，在县城东头的老周家涮羊肉。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吃，老秦多喝了几杯，拽着陆浩明的胳膊说：“陆局，省里一松口，我这条老命就全扔在这条路上了。我修了三十年路，就等这最后一仗。”陆浩明说：“老秦，这仗咱们一起打。”桌上的人纷纷举杯。陆浩明端起那杯酒，环顾一圈，心里滚烫得厉害。他想，不管前头还有多少明枪暗箭，至少眼下，他们这些人的心是齐的。
散席后，陆浩明一个人往回走。北风迎面吹，像要把人吹透。他裹紧外套，脚步却稳当。老马追上来，把一条围巾搭在他脖子上，说：“知道你不要，将就戴着。大冷天的，真把自己冻病了，更耽误事。”陆浩明由他搭着，说：“老马，你说我这么干，图什么呢？”老马说：“图个心安呗。”陆浩明笑了。七年前，他的燕大室友问他为什么去平川，他说图个心安。七年后，答案还是这四个字。他叹了口气，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像一段说不尽的心事。他继续走。路还长，天还冷，但他那颗心，还是热的。
（预告：第490章《暗流涌动》——一级路工可评审在即，平川上下都盯着陆浩明。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他的身后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