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有人想动我
纪委的人走后第三天，陆浩明准备动身去省城。
老马一早就把局里那辆旧桑塔纳擦得锃亮，油箱也加满了。车虽是半旧的，擦干净了倒也精神，像个上了年纪的兵，洗干净了脸，还能看出当年的硬朗。老马把后备箱打开，把工可报告、图纸、招投标预审材料、环境评估附件，一样一样地码进去。码完了，又用一块旧毛毯把材料盖上，怕路上颠散了。陆浩明站在车旁，看着老马忙碌，说：“行了，老马，你别弄了。又不是出远门，两天就回来。”老马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你不懂。这次出门，比哪次都关键。我把车收拾利索了，你开着也顺。路上别急，稳稳地开。省城那帮人，再难缠，你也别跟人红脸。”陆浩明“嗯”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门，把随身的包扔进去。
陈建林本来说好一起去的，但市里临时有个会，他让李维民跟着陆浩明一道去。李维民早早就到了，还是那副清清瘦瘦的模样，围巾裹到鼻尖底下，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他看见陆浩明，也不多话，拉开后座门坐了进去。方正清本也要去的，可县里两个乡镇因为土地纠纷闹了起来，他得留下坐镇。陆浩明给他打电话说，您放心，这一趟我豁出去。方正清在电话里说：“不要豁出去。要稳稳地把路带回来。我让孙启明跟你去。他代表县委，有些场面上的话，他来说。”陆浩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孙启明。这半个多月，孙启明跟他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像一杯温吞水。让他跟着去省里，是方正清给他派了个“钦差”，还是给他添了双“眼睛”？他拿不准。但方书记定的事，他不能挑。
孙启明是九点多到的。他自己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车，停在发改局门口，摇下车窗，朝陆浩明说：“陆局长，走吧。你们前头带路，我在后面跟着。”陆浩明说：“孙书记不用另开，坐我的车就行，路上还能说说话。”孙启明说：“我坐自己的，方便。”陆浩明不强求，上了桑塔纳，发动车子，慢慢滑出县委大院。李维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黑色大众，说：“看来孙书记不放心你。”陆浩明握着方向盘，说：“他是代表县委的。你放心，到了省城，他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李维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平川到省城，三个小时。天阴着，像一块灰布蒙住了天地。路上车不多，陆浩明把车速压在七十码左右，稳当得很。孙启明的大众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辆车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像两枚穿行在灰雾里的梭子。李维民坐在后面，不时拿手机回几条消息。小张坐在副驾驶，一直低着头核对材料，嘴里念念有词。车里暖气开得不大，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雾。陆浩明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外面的山景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灰扑扑的。他忽然说：“维民，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的平川，静得太厉害了？”李维民从手机上抬起头，说：“我一直觉得。像谁把喇叭都关了。”陆浩明说：“我前些天在办公室里发现有人翻过我的材料。没丢东西，就是动过。”李维民说：“我知道。你一说，我就让政府保卫科的人悄悄查了。那天你出去后，有个收报纸的进了你们那层楼。监控拍到了，是个生面孔，推着辆旧三轮。我问了楼下门卫，他说没登记。线索断了。”陆浩明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能进政府大院的‘收报纸的’，不会没有来头。”李维民说：“所以我才更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省城。”陆浩明说：“这不是带着你和孙书记嘛。”李维民说：“孙启明，也就是个摆件。真出了事，他第一个抽身。”小张听得后背发紧，偷偷瞄了陆浩明一眼。陆浩明没再说下去，只把稳了方向盘，把车开得更直了。
车到省城，已是中午。他们照旧去省发改委对面的小馆子吃饭。饭菜还没上齐，陆浩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他起身走到馆子门口去接。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调子：“是平川县发改局陆浩明同志吗？”陆浩明说：“我是。”对方说：“我是北江市纪委信访室的。有一份关于你的实名举报信，我们按程序需要跟你本人核实几个问题。你现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来一趟。”陆浩明握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白。他抬眼看街对面那栋灰白色大楼，省发改委的牌子在阴天里显出一种冷峻的光。他说：“明天上午我有个重要的评审会，去不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说：“那你看什么时间方便？”陆浩明说：“后天上午。”对方说：“行，后天上午九点，我在信访室等你。”陆浩明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馆子里。孙启明正和李维民商量下午的行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谁的电话？”陆浩明说：“市纪委。有举报信，要核实。”小张的脸刷地白了。李维民筷子停在半空。孙启明倒是镇定，缓缓放下茶杯，说：“实名举报信。这个时候来，还真是巧。”陆浩明说：“巧不巧的，后天回去见。先把评审会拿下。”
下午，他们去了省发改委。陆浩明把材料交进预审窗口。窗口里的人翻了翻，说：“你们这个项目的评审编号，之前报的参会人员名单里，项目负责人和主答辩人是陆浩明，对吧？”陆浩明说：“对。”那人又查了一下系统，说：“现在系统里显示的，主答辩人已经改成了别人。你们是不是报过变更？”陆浩明的心猛地一沉。他说：“我们没有申请过变更。系统是什么时候改的？”那人说：“这里显示，四天前。通过市里的端口变更的。”陆浩明转头看向李维民。李维民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不可能。我们报的是你。谁的端口能改？市发改委？还是你们自己内部？”那窗口的人说：“这我查不了。你得找你们市里问。”陆浩明深吸一口气，说：“能不能先按系统里的走，现场再申请恢复？”窗口的人说：“那得评审委员会同意。我劝你赶紧联系市里。系统名单跟现场不一致，可能直接取消答辩资格。”陆浩明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李维民跟出来，说：“我马上给陈县长打电话，让市里查端口。这是明摆着要临阵换将。”孙启明也跟出来，皱着眉说：“这事不简单。有人把手伸到市里去了。陆局长，你打算怎么办？”陆浩明说：“评审要照常准备。名单的事，我今晚之前一定把它掰回来。”他说得斩钉截铁，可手心已经全是汗。
整个下午，陆浩明都在打电话。他先打给钱峰。钱峰正在外地开会，小声说：“我帮你问市发改委信息科。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变更端口需要县里或市里的授权。能改这个的人，不多。”他又打给吴志刚。吴志刚说：“我马上让人查。你把被变更后的名字告诉我。”陆浩明说：“我还不知道是谁。”吴志刚说：“那更麻烦。先别声张，我查到了给你电话。”接着，陆浩明又给方正清打了电话。方正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安心准备答辩。名单的事，我让县委办跟市里交涉。你现在要稳住。你越稳，他们越乱。”陆浩明说：“方书记，我没事。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节外生枝。”方正清说：“这已经不是节外生枝了。这是有人要动你。”陆浩明没说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办公室被翻，到纪委问询，再到评审名单被改，这些事连在一起，就像一条早就设计好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全是冲着他来的。想动他的人，一直没真正离开过。他们只是换了个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要在他最要命的时候，把他的腿打断。
夜里，陆浩明和李维民挤在省城那家小旅馆里。两张床，一张桌子，满墙的旧墙纸。李维民还在跟市里通电话。陆浩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灯光模糊的街。他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来省城跑项目，住的是更破的旅店，吃的是更冷的饭。那时他也被逼到过墙角，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让他觉得背后发凉。他摸出那本随身多年的工作笔记，翻到空白处，慢慢写下：“刀在侧，剑在喉。不回头。”写完，他把笔扣上，转身对李维民说：“维民，明天如果名单改不回来，我陪你坐台下去。但评审会，我绝不让他们看笑话。”李维民放下手机，看着他说：“陈县长已经出面了。你再等等。天还没亮呢。”陆浩明点点头，把笔记塞进兜里。他走到门口，拧开门，说：“我出去走走。”李维民说：“我陪你。”陆浩明说：“不用。我想一个人透透气。”
他下了楼，在省城寒冷而空旷的街道上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像另一个沉默的人跟着他。他走到省发改委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风很大，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他抬头看看那黑洞洞的天，没有星星。可他知道，再长的夜，也有天亮的时候。他陆浩明，还得回平川。还得修路。还得让那些想动他的人知道——他这块骨头，硬得很。
（预告：第492章《县长的举报信》——评审会结束后，陆浩明回到平川，第一次看到了那封举报信的署名。名字他认得。正因为认得，才更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