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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潜龙在渊(1 / 1)

第500章潜龙在渊

县纪委的人走了以后,陆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是平川县城零星的灯火。县委大院的老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楼前那排法国梧桐上,叶子被十一月的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一片贴在他办公室的玻璃上,像一只干枯的手。

他没有开灯。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市纪委调查组结束调查后出具的结论。措辞他几乎能背下来:经查,反映陆浩明同志有关问题失实,予以了结。就这么一句话,二十二个字,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喝了不知多少杯茶,谈了不知多少次话。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没动。过了几秒钟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动。

直到第三次震动,他才拉开抽屉。是陈秀兰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结束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半分钟,陈秀兰又发来一条:“来家里吃饭。老陈等着你。”

陆浩明没有回这条。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继续坐在黑暗里。

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县委大楼的时候,是夏天。省组部的调令装在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包是父亲给他的,皮质已经磨得发白。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县委大楼一楼大厅的机构示意图前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燕园的文凭,他什么都能做。

五年后的这个夜晚,他依旧坐在这座楼里,只不过从一楼到了三楼,从农机站那个没有窗户的仓库宿舍,搬到了发改局局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比当年的仓库大了三倍,有独立的卫生间,有一张棕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还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但他坐在这里,和坐在那间仓库里一样,觉得冷。

他想起农机站的老杨。

那个满手油污的男人,开着全县最破的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山路上跑。老杨跟他说过一句话:“小陆啊,你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的人在这里不好混。”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但他还是没有学会“不好混”的人该怎么混。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铃声,不是短信。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国栋。

“在哪儿?”

“办公室。”

“吃饭没有?”

“还没有。”

“过来。我让家里做了几个菜。”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见任何人。但他知道赵国栋叫他,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好,我这就来。”

赵国栋住的地方离县委大院不远,是九十年代盖的那批常委楼中的一个单元。房子不大,陈设也不讲究,客厅里的布艺沙发用了很多年,扶手上磨出了毛边。唯一值点钱的是一台国产液晶电视,薄薄地挂在墙上,屏幕上蒙了一层灰,显然不常开。

陆浩明进门的时候,赵国栋正坐在餐桌前抽烟。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碗筷已经摆好了。

“坐。”赵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师母呢?”

“带着赵琳去省城了。”赵国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就咱俩。”

陆浩明坐下来。赵国栋给他倒了一杯白酒,是当地产的平川大曲,玻璃瓶,十来块钱一瓶。赵国栋自己杯里已经倒满了,也不等陆浩明举杯,先抿了一口。

“调查结束了?”赵国栋问。

“结束了。查无实据。”

“我知道。”赵国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市纪委报告送到县委了。我看了。”

陆浩明没说话,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灼热地滑下去,在胃里烧起来。

“心里不舒服?”赵国栋问。

“说不清。”陆浩明放下杯子,“就一个月的时间,什么也没查出来,但所有人都觉得你肯定有问题。”

“你就是受不了这个。”赵国栋说。

陆浩明抬头看他。

“你受不了别人用那样的眼光看你。”赵国栋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指了指陆浩明胸口的位置,“你这里,太傲。”

陆浩明沉默。

“当年你在农机站,被那个供销科长穿小鞋,你受不了。后来在平川镇,纪委查你,你受不了。再后来当镇长,老百姓围你,你受得了——因为你觉得那是工作,是应该的。可一旦是这种不明不白的脏水泼上来,你就受不了。”赵国栋说完,又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把酒杯放下。

陆浩明看着杯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方书记,我在想,这五年我到底做得对不对。”

“哪里不对?”

“我得罪了很多人。”

“你不得罪人,今天能坐在这里?”赵国栋笑了一声,指了指这间屋子,“你以为我是靠和稀泥当上县委书记的?”

陆浩明没有笑。

“浩明,”赵国栋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是发改局局长。五年时间,从一个选调生,干到正科实职。在平川,不是没有人比你快,但像你这样光着脚底板走过来的,一个都没有。”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国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的问题是被人诬告、被人排挤、被人背后捅刀子。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在官场里,清白不一定是你的护身符。”

陆浩明的手停在半空。

“清白是好的。”赵国栋继续说,“但清白并不等于安全。你要想做成事,光有清白不够。你要有力量。要有能让别人不敢动你的力量。”

“什么力量?”

“根基。”赵国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重,“你在基层扎了五年,你有了口碑,有了群众基础。但这些还不够。你还需要上面有人看得见你,旁边有人扶得住你,下面有人跟得动你。你现在的状况是,下面的人认你,上面的人——只有我一个。”

陆浩明想说点什么,被赵国栋抬手制止了。

“我还能护你多久?”赵国栋看着他,“我的任期明年底就满了。到时候我走了,钱大进接任的可能性很大。你觉得到那时候,就凭一个‘查无实据’,能保得住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浩明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地方。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钱大进当书记,他会怎样?从招商项目到国土所长的案子,从交通项目到新区规划,他早就把县长钱大进得罪透了。如果赵国栋走了,他在平川的生存空间,会比现在窄得多。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委屈。”赵国栋说,“是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往上走。”

陆浩明愣住了。

“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跟你说,但今天这顿酒,我看你状态不对,就现在说了吧。”赵国栋端起酒杯,示意陆浩明也举杯。

陆浩明木然地举起杯子。

“市委组织部最近在调整县级班子。平川县缺一个副县长,分管教科文卫。我跟市委推荐了你。”

酒杯在陆浩明手中轻轻晃了一下。

“你没有听错。”赵国栋看着他,“副处级。副县长。”

陆浩明没有说话,足足有十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方书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突然了。你觉得自己还年轻,觉得在发改局才刚做出点成绩,觉得一个副科提正科才两年就再提副处,太快了。”赵国栋一口气把陆浩明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

陆浩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你想想,你今年才二十八。全县二十八个正科实职,有几个像你一样,是从农机站、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镇长、书记、发改局长一路干过来的?你知道基层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你写得了材料、谈得了项目、处理得了信访、扛得住围猎。这样一个人,我不推荐你,推荐谁?”

陆浩明低下头。他看到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副县长……”他喃喃地说。

“是啊。”赵国栋笑了,“你以为你能在正科位置上待一辈子?有些台阶,你不上,别人就上了。你以为你不上,就安全了?错。在官场,不进则退,不止则危。你想留在平川做事,可以。但你必须到更高的平台上,才能做更大的事,也才能更好地保护你自己。”

陆浩明抬起头,看着赵国栋。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去,还是不去?”赵国栋问。

“去。”陆浩明说。

赵国栋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就干了这一杯。从今天起,你就不是陆局长了。你要开始习惯别人叫你陆县长。”

陆浩明举起杯子,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很烈,但他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陆浩明从赵国栋家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没有骑那辆陪了他很多年的自行车。车还在发改局楼下停着,车筐上结了一层露水。他一步一步走在平川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一明一暗,像走在一段很长很长的胶片里。

十一月的夜风带着清江上游的湿冷,从北边吹来,吹得路边小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哗哗响。他走过一家还没收摊的烧烤摊,炭火的烟味混着孜然味飘过来,老板正用一把铁签子翻动着串儿,油滴在炭上,滋滋地响。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到平川的那天。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装路灯,晚上下过雨,路面上到处是水洼。他扛着行李,脚上那双新买的皮鞋踩进了一个泥坑,当时心里骂了一句。可脚还继续往前走。

后来那双皮鞋在农机站穿了半年就磨破了帮,他舍不得扔,拿胶水粘了又粘,最后还是老杨看不过去,从镇上大集花十五块钱给他买了一双解放鞋。他穿着那双解放鞋走遍了平川镇十二个村,走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双鞋现在还在他宿舍的床底下。鞋底磨穿了,鞋面洗得发白。他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扔。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往左是原来的平川镇政府方向,往右是去县城一中的路,往前是出城口,再走十里就是陈家沟。那个他第一次下村的地方,那个老村长抽旱烟的地方,那个他看见什么叫做真正贫困的地方。

他站在路口,突然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五年前的陆浩明会义无反顾地往陈家沟走,他觉得那里有他要做的事。可今晚,他哪儿也不想去了。他只想站在这里,趁着酒劲还没散,把五年的事情想一遍。

从农机站到发改局,从仓库宿舍到局长办公室,从第一个被穿的小鞋到最近一次被泼的脏水。这五年,他没有一天轻松过。他被人骗过、骂过、告过、查过,也被乡亲们拉过手、送过锦旗、塞过土鸡蛋、点过鞭炮。他喝吐过很多次,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泥石流那天,他从山上滚下来,满身泥浆,一个老太太拉着他手说“谢谢”。他背过身去抹了眼睛,没人看见。另一次是送赵国栋去市里开会,路过一中工地,他看到那些孩子趴在旧教学楼的窗户里冲他招手。

这些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想给谁打个电话,可翻了半天,最后停在了“父亲”那两个字上。

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爸。”

“这么晚了,还没睡?”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惊醒后的沙哑。

“刚忙完。”

“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陆浩明顿了顿,“爸,我可能要当副县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父亲翻了个身,似乎是坐了起来。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

“副县长。”父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

“还没有正式任命。只是书记跟我说了。”

“好。”父亲说了一个字。停了几秒,又说:“好。”

两个“好”字,一句比一句重。

“你妈睡了。”父亲说,“明天我告诉她。”

“嗯。”

“浩明。”

“在。”

“你记住,当再大的官,也是给人办事的。”

陆浩明喉头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早点睡。”

“爸,你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陆浩明站在路口,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有一两颗星星从云缝里漏出来,亮得很微弱。

他想起在燕园的最后一天。

那时他站在未名湖边,看落日掉进水里。他对自己说,陆浩明,你要去做的事,不是让人看见你,而是让人因为你的存在,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五年了。他没有忘。

他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陆浩明照常上班。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赵国栋跟他说的话。甚至没有表现出来。

走进发改局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谢向他打招呼:“陆局长早。”

“早。”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楼道里有人跟他问好,他都点头回应。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平川县重点项目进度表。表格上有些红勾,有些黑圈,有些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的标记。这张表跟了他一年半,上面每一道杠都是一个故事。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窗子通风,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去水房洗了洗,泡了一杯浓茶。

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上午九点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陆局长,县政府办通知,下午三点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开政府常务会,请你列席。”是新来的大学生,叫彭晓琳,刚分到发改局办公室。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说话带着学生腔。

“知道了。”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县政府常务会。以前这种会他列席过几次,作为发改局长,涉及项目投资、预算安排的时候才需要去。但今天这个电话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个会,跟以前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浩明走进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财政局长、人社局长、教育局长、卫生局长……一水的部门负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会议桌中央坐着县政府班子成员,钱大进坐在正中间,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旁边是常务副县长、分管副县长们。

陆浩明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摊开笔记本。

三点整,钱大进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开会。”

陆浩明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会议名称。他的字很工整,像印刷体。这是他在县委办写材料的时候练出来的习惯。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一个议题一个议题过。财政局长汇报了年底资金安排,教育局提了教师工资的事,卫生局说了乡镇卫生院的困难。钱大进每个议题都要插几句,有时是追问,有时是批评,会议室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浩明始终没有发言。

他的位置和以前列席时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今天有人在看他。钱大进的眼神有几次从他脸上扫过,不冷不热,像一种经过计算的目光。

会议临近结束时,钱大进突然说:“还有一个事,提前跟大家通个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县委方书记近期向市委推荐了干部。我们平川县的班子要有调整。具体是谁、怎么调,等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我在这里先打个招呼,大家不要乱猜,也不要在外面乱传。”

话音刚落,房间里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陆浩明坐在那里,表情平静,手里的笔没有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稳”字。

他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止一道。

钱大进又说了几句,然后宣布散会。

陆浩明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陆局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教育局的陈秀兰。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干了一辈子教育,头发已经半白了。她快走两步追上陆浩明,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陆局长,刚才钱县长说的事……”

“陈局长,”陆浩明低声打断她,“通知没下来,什么都不要讲。”

陈秀兰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替你高兴。”

“谢谢你,陈局长。”陆浩明说,语气很淡,“我先走了。”

陈秀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陆浩明走得很慢。

他心里清楚,赵国栋既然跟他说了,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但钱大进今天在会上的那番话,绝不仅仅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他是在提前布局,在给下面的人释放信号:我知道人事要动了,你们自己看着站队。

陆浩明想起赵国栋说的那句话:“你要有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从他走出那个会议室开始,他的身份已经在别人眼里发生了改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调查过的发改局长。他可能是未来的副县长。那些目光中,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想靠拢的,也有想使绊子的。

而他必须学会面对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陆浩明照常工作,照常下乡。他去了两次平川镇,看了去年建成的食品加工厂和鞋厂的运营情况。他去了青石沟,看到新修的机耕路已经通到了最偏的村民小组。他坐在原来老村长的院子里,抽了一袋旱烟,咳嗽了半天。

老村长拍着他的背说:“陆局长,你现在的肺比不得以前了。”

他笑着摇头:“哪里,还是老样子。”

“不一样喽。”老村长眯着眼睛,“你当大官了,身子金贵了。”

“还没当呢。”

“快了。”老村长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长者的了然,“我眼睛瞎,心不瞎。你是要当副县长的人了。”

陆浩明沉默。

“当大官好。”老村长说,“你当了官,别忘了陈家沟的路。那路还是你带人修的。”

“不会忘。”

“不忘就好。”老村长低下头,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亮了一下。

半个月后,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来到平川。

考察组一共四个人,带队的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一位副科长。他们在县委组织部和县纪委分别进行了座谈,找了不少干部了解情况。陆浩明没有去打探任何消息,甚至连赵国栋都没找。

他像往常一样下乡、开会、批文件。

考察组走的那天下午,他在发改局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位老熟人,姓林,当年在选调生分配会上,他见过。

“陆浩明同志,考察组反馈还不错。”林干事说话很简练,“你准备一下,下周到市委组织部谈话。”

“好。谢谢林科长。”

“别谢我。这是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陆浩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在寒风里颤动,偶尔有一只麻雀掠过,很快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他伸出食指,在白雾上写了两个字。

“平川。”

然后又画了一个圈。

白雾很快散了。字也看不见了。

但他的手指还停在玻璃上,久久没有放下。

几天后,陆浩明坐上了去北江市的班车。

县委办安排了一辆小轿车送他。黑色的帕萨特,车里有一股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司机老赵是从县车队调来的,话不多,车开得很稳。

陆浩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这五年的路。每一个场景都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去。

农机站院子里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拖拉机。老站长递给他的一杯浑浊的包谷酒。平川镇会议室里烟味熏天的班子会。县委办凌晨三点的台灯。泥石流来临时满山的呼喊声。皮鞋陷进泥里的触感。赵书记的笔记本。那一场他写了三稿的讲话稿。

还有那些人的脸。

老杨。老罗。老马。小张。陈秀兰。赵国栋。陈建林。李维民。钱大进。

每一张脸,都是他这五年里的一部分。

有些是贵人,有些是对手,有些既是贵人又是对手。但没有一个人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共同把陆浩明从一个满嘴理论、满眼理想的学生,打磨成了一个知道什么叫现实、什么叫担当的人。

车进了北江市区,红绿灯多了起来。陆浩明睁开眼,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和拥挤的街道。北江比平川大了不知多少倍,但此刻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棋盘。

车子停在市委大楼门口。

陆浩明整了整衣服,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大楼顶端,红色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在两百多公里外的燕园。

未名湖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湖边没什么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沿着小径慢慢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走到湖心岛附近,他停下来,看着冰面上的落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学生在毕业前夜跟他坐在湖边,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最穷的地方,做最难的事。

那个学生已经走了五年了。

他笑了笑,喃喃道:“差不多该成个样子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慢慢走远。

天阴沉着,似乎要下雪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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