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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副处级(1 / 1)

第503章副处级

任命文件是公示结束后的第九天到的。

那天早上,陆浩明正蹲在办公室的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绿萝是老马去年搬来的,说是“屋里放盆绿的,显精神”。陆浩明平时不怎么会养花,想起来就浇,想不起来就让它干着。但这一盆生命力顽强,叶片肥厚,从柜子顶上垂下来,快拖到地了。

电话响的时候,他手里还提着那只掉了漆的洒水壶。

“陆局长,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到了。请你上午十点到县委组织部来一趟。”电话那头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的声音,客气里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平静。

“好。”陆浩明说。

他放下电话,继续把水浇完。水从花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汪。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远处的山像蒙了一层灰布,树都看不见了。院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驮着一袋白面,车轱辘压过水坑,溅起一小片泥点。

陆浩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

水很凉。他用力搓了搓手,又用毛巾擦干。他看了眼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早就有了,只是他没注意过。

他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出了门。

县委组织部在县委大楼二楼。陆浩明到的时候,干部科科长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这个科长姓姜,四十出头,长得白净,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总是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似的。

“陆局长,郑部长在办公室等你。”

“好。”

郑部长的办公室不大,收拾得整齐。桌上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陆浩明进去时,郑部长正戴着花镜看文件,抬头见他来了,摘了眼镜站起来。

“小陆,坐坐坐。”

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郑部长走到他旁边坐下,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市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今天早上刚到的。你看看。”

陆浩明接过来。文件是红头格式,上面写着:“中共北江市委组织部关于陆浩明同志任职的通知”。正文很简短:

“经市委研究决定:陆浩明同志任平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副处级),试用期一年。”

他盯着“副处级”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目光移到“试用期一年”上,又停了一下。

“组织部的意思是,你先参加政府这边的班子会,正式手续让办公室走程序。”郑部长说,“文件要传达到各单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郑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陆浩明说。

郑部长拍了拍沙发扶手,笑着说:“小陆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县领导了。副处级,多少人在这个坎上熬一辈子。你今年才二十八,了不得。”

陆浩明笑了笑,没说话。这话他没法接。说“谢谢”显得轻浮,说“我还差得远”又显得虚伪。他就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郑部长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手里多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轻飘飘的,不到三百字,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他站在县委大楼二楼的走廊里,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围着看公告栏。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政府办的小赵,就是前几天给他送文件的那个年轻秘书。小赵正拿着手机对公告栏拍照。

陆浩明收回目光,慢慢下楼。

他还没走到大门口,手机就响了。是赵国栋。

“文件到了?”

“到了。”

“下午来我办公室,我跟你交代几句。”

“好。”

赵国栋挂了电话。陆浩明在楼前站了站。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觉得清醒。

他往发改局走。这条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步有几个台阶。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可心里总觉得踩不实,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发改局门口,老马已经在等着了。

“陆局,我听说文件到了。”

“你消息倒快。”

“门房老周跟我说的。他去县委大院送报纸,看见了。”老马跟在陆浩明身后往楼里走,“陆局,下午我帮你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收拾?”

陆浩明脚步没停:“着什么急,还没交接呢。”

“早点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老马说。

陆浩明没接话。他进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桌上那摞文件还跟昨天一样,堆在那儿。旁边是一块镇纸,上面刻着四个字:“天道酬勤”。那还是当年在县委办时,赵国栋送给他的,说年轻人写材料辛苦,放块镇纸在桌上,图个心静。

他伸出手,在镇纸上摸了摸,然后开始翻文件。

老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那陆局,我先去忙了。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去吧。”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他批了几份文件,给两个科室安排了近期工作。十一点多的时候,财政局老贺打了个电话来,说一中配电改造的钱已经拨到教育局账户了。陆浩明说“好,我下午跟陈局长说一声”。老贺在电话里顿了顿,问:“陆县,你什么时候正式过去?”陆浩明说:“等通知。可能下周一。”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休息一下。可脑子里像有个陀螺,不停转,一会儿是发改局的事,一会儿是青石沟的路,一会儿又是县政府三楼那间办公室。

他索性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哪些工作要交接,哪些材料要移交,哪些项目要托付,哪些话要跟局里的干部说。他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列,用那种他一贯的工整笔迹。

写完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吃饭,他去了食堂。打饭的师傅见是他,手里的勺子明显挖深了些,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陆浩明说“多了多了”,师傅咧着嘴笑:“陆县,你得多吃点,当县长累人。”

陆浩明没纠正他,只是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人比往常多。有些人他认识,有些看着脸熟。他低头吃饭,尽量不和人对上目光。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凑过来。先是两个乡镇的副职,端着碗过来敬了个茶——食堂里没有酒,他们以茶代酒。陆浩明起身碰了碰杯,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盘子里。

然后是政府办的一个副主任,老远就伸出手:“陆县,以后您有什么指示,直接跟我说。”

陆浩明握了手,说“客气了”。坐下继续吃。菜已经有点凉了,红烧肉的油凝固在米饭上,白花花一片。他硬着头皮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起身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从食堂出来,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天还是阴着。远处有几个干部聚在车棚旁边聊天,他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飘过来,又飘过去,像风里的烟。

下午两点半,陆浩明去了赵国栋办公室。

赵国栋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不大,好像在说乡镇班子调整的事。见陆浩明进来,他用下巴点了点沙发,示意他坐。

陆浩明坐下,等了两三分钟。赵国栋挂了电话,走过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浩明接了。两个人点上,谁都没急着说话。

“想好怎么交接了?”赵国栋先开口。

“想好了。这个星期把发改局的事清一清,下周一去县政府报到。”陆浩明说。

“可以。”赵国栋点点头,“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陆浩明看着他。

“你到县政府之后,要跟钱大进共事。他是县长,你是副县长。名义上,你协助他工作。实际上,他是你的直接领导。这个关系,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赵国栋弹了弹烟灰,“你在发改局当一把手,习惯了说了算。到了政府那边,你是副职。钱大进这个人,当县长当了好几年,在政府口经营得很深。你去了,上面有他,下面有他安排的人。你分管的教科文卫,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是个看摊子的角色。你要想做事,就得学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

陆浩明沉默着吸了一口烟。

“你觉得我让你去当这个副县长,是为了什么?”赵国栋问。

“让我上台阶。”

“这是其一。”赵国栋说,“其二,是让你学会在夹缝里干事。你以为平川的官场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我告诉你,真正的麻烦,你还没碰上。你在发改局这两年,表面上是局长,背后有我在县委这边顶着。等你到了政府,我还能顶你多久?”

陆浩明抬起头,正好对上赵国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期许,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要退了。”赵国栋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

陆浩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换届是明年的事,但调子现在基本定了。我退了以后,平川的局面会很复杂。你必须在政府里面站住脚,才能真正立足。”赵国栋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所以你这个副县长,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前站的。”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方书记,您放心。我从来没想过享福。”

赵国栋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所以我跟市委说,这个人行。”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小时。从班子结构到几个副县长的分工,从政府办里的关系网到各乡镇的势力分布。赵国栋讲得很细,有些话是明说,有些话只说到一半,剩下的让陆浩明自己去琢磨。

最后,赵国栋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靠墙的位置,那儿挂着一张全县的地图。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陆浩明:“平川这盘棋,你下了五年。从农机站的小伙子,下到了县政府的门槛上。往后每一步,都比以前更重。多想想,慢点走。”

陆浩明站起来:“方书记,我记住了。”

赵国栋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陆浩明出了县委大楼。天还是那样,阴着,没下雨,也没下雪。冷空气像一块湿抹布糊在脸上。他裹紧了外套,往发改局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那栋灰色的五层楼房安静地立在阴天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起了边,上面写着“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陆浩明没有去食堂。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两块钱的馒头和一代榨菜,回到宿舍烧了壶开水,就着榨菜吃了三个馒头。

吃完后,他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郑部长给他的任命文件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副处级。”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燕园的宿舍里,他第一次从师兄口中听到“副处级”这个词。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后来,他到了平川,在农机站听说镇长是“正科级”,他就觉得正科已经是天大的官。再后来,他成了正科,觉得副处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现在,他二十八岁,副处级。

但他心里竟然没有什么兴奋。那种感觉,更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走到了一个标着里程数的路碑前。他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因为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他洗了个澡。水不大热,他匆匆擦了几下就出来了。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台灯亮着,灯光把一个圆圆的光圈投在天花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马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他点开,是发改局办公室的照片。桌面上那摞文件已经整理好了,电脑关了,椅子摆正了。老马在照片下面写:“陆局,办公室给你拾掇好了。你的东西都装在箱子里了,明天我送过去。”

陆浩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话:“老马,你辛苦了。明天我去局里。”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发改局楼道里那种熟悉的声音——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声音,办公室门开合的声音,楼下保安老谢扫地的声音。

很快,这些声音就要离他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去了发改局。

楼里人不多,时间还早。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桌上那摞文件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整理好的档案盒。墙上那张项目进度表还贴着,上面的圈圈杠杠还清晰可见。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空了。他的私人物品——那支用了几年的钢笔、那瓶没喝完的绿茶、那个放回形针的小铁盒——都不见了。应该是老马装起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屋子。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斜斜的光块。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浮动,像一群极小的飞虫。

他坐了很久。

直到门被轻轻敲响。是办公室的小彭,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她端着一杯水进来,轻声说:“陆局,您的水。”

陆浩明接过杯子,温热的。他抬头看她。小彭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他问。

“陆局,我还没跟您学到什么,您就走了。”小彭低着头,声音带着鼻音。

陆浩明笑了笑:“这杯水不就是你学的吗?做事从打水开始。”

小彭抬起头,用力点头。

“好好干。在发改局,多听老马他们的。材料上有什么不懂,打电话问我。”陆浩明说。

“知道了,陆局。”

小彭出去后,陆浩明把杯中水一口喝完,放在桌角。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桌上的档案盒、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还是绿的,青翠欲滴。

他拿起外套,走出门。在走廊里,他碰见了副局长孙启明。孙启明脸上带着笑,快步过来跟他握手:“陆县,你走也不跟大家聚聚?”

“不聚了。”陆浩明说,“以后还在一个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工作上的事,该交接的交接。有困难,随时说。”

孙启明点点头,压低声音:“陆县,以后在政府那边多关照。发改局的工作,我一定接着干好。”

陆浩明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出了发改局大门,陆浩明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栋楼从此以后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了。他在这里干过,留下过痕迹,那些痕迹会被人记住,也会被人忘记。但他来不及伤感。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事。

老马叫了一辆车,把他那两箱私人物品装上。车往政府家属院方向开。陆浩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往后退。他忽然想,在平川这几年,他搬了好几次家。从农机站仓库,到镇政府的单间,到县委办的集体宿舍,到发改局附近的出租屋,再到如今政府家属院旁边那套旧房子。每一次搬家,都伴随一次身份的转变。

而这一次,他要搬进县政府三楼了。

下午,陆浩明接到政府办通知,让他下周一上午八点半到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参加政府班子见面会。

周末两天,他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收拾、看书、休息。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任命文件下来了。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妈想你了。过年回来吧。”陆浩明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生锈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响。

周一早晨,陆浩明起得很早。他洗了头,刮了胡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套了那件黑色夹克。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精神还行,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不明显。

七点四十,他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他沿着人行道往县政府走。政府大院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有上班的干部三三两两经过,有人认出他,点头致意。他一一回以点头。

快到政府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县政府大楼比县委大楼新一些,六层,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门上方挂着国徽,门柱旁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平川县人民政府”。门口有保安站岗,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上别着对讲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您是陆副县长吧?”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大厅里迎出来,穿着深色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是政府办的小周,周涛。办公室主任让我在这儿等您。”

“你好。”陆浩明跟他握手。

“陆县长,您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在三楼西侧。我先带您去看看,然后去会议室。”

“好,有劳。”

两人进了电梯。电梯很旧,运行起来有嗡嗡的响。小周按下“3”,然后退后一步,落后陆浩明半个身位站着。陆浩明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也看见小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从今以后,身边会有很多这样“落后半个身位”的人。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米黄色地砖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墙上偶尔有一块科室牌,白底红字,写着“政府办”“督查室”“秘书科”之类的字样。

小周领着陆浩明往里走。走到西侧,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门上的牌子是新的,红字写着:“副县长”。

小周推开门,侧身让陆浩明先进。

陆浩明走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比发改局局长办公室略大一些。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深红色的办公桌,桌后是一张黑色皮质转椅。桌子很新,能闻到一股轻微的皮革和胶水味。桌角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新笔。旁边是一台电脑,屏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

墙的一面挂着一幅平川县地图,比他在发改局办公室的那张更大、更详细。另一面墙边放着一组书柜,里面空空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杯底还有水珠,显然是刚洗过的。

陆浩明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桌面冰凉光滑。

“陆县长,这是办公室的钥匙。”小周递过来一把钥匙,挂在一个蓝色的塑料牌上,“您看还需要什么,我安排。电话、网络都通了。茶具是办公室统一配的。”

“谢谢,挺好。”陆浩明说。

他走到窗前。窗户朝南,外面是政府大院的停车场。再远一点,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和远处灰蓝色的山。

“小周,会议几点开始?”

“八点半。还有十分钟。会议室就在三楼东头。”

“好。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小周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陆浩明在办公桌前坐下。新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椅子的皮面还带着一点凉意。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农机站的仓库宿舍里,他坐在一张破板凳上,把行李放在脚边,抬头看那扇没有窗帘的小窗。那时窗外是一片杂草,杂草后面是一道半塌的土墙。他对自己说:陆浩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平川的人了。

现在,他坐在县政府三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政府大院的停车场和远处的山。他对自己说:陆浩明,从现在开始,你是副县长了。但你还是平川的人。

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一盒崭新的红色印泥。

他笑了一下。这笑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把抽屉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小周在不远处等着。陆浩明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门口站着几个人,见陆浩明过来,纷纷让开。陆浩明走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桌子,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座签、茶杯和麦克风。

他的位置在会议桌的一侧,座签上印着“陆浩明”。

他看了看其他座签:钱大进、王宏图、李维民、孙启明……政府班子成员都齐了。

陆浩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水很烫,他吹了吹。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光线落在他的茶杯里,泛着细碎的金光。

八点半整,钱大进走了进来。

陆浩明站起。满屋的人都站起。

“坐吧。”钱大进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圈,目光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今天班子会,先欢迎新同志。陆浩明同志正式来政府这边上班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不大,但整齐。陆浩明起身欠了欠,说了声“谢谢大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会议桌上。陆浩明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窗外那棵老樟树,枝干粗壮,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一切既陌生,又好像早就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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