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孙启明的“关心”
周一上午的政府大楼和往常一样,暖气烧得半热不热,走廊里飘着一股隔夜的开水味。陆浩明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他周末去三个乡镇慰问时记的笔记。他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小周就进来了。
“陆县,孙县刚才让办公室的人来问,说想请您过去一趟。”小周说。
“现在?”
“嗯。他说在办公室等您。”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去,先站在窗边缓了缓。从清早到现在,他还没坐下来过。早上从县城出去跑了两个村,一个五保户家的窗户漏风,他当场打电话给平川镇民政办,让他们中午前送过去几块塑料布,先把窗户糊上。另一个村的老支书病了,躺在家里,老伴也下不了床。陆浩明坐在那家门槛上跟村干部说了半天话,出来时鞋上沾满了黄泥。
这些事情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现在又要去应付孙启明的“关心”。他把羽绒服脱了挂在门后,整了整领子,才出了门。
孙启明的办公室和陆浩明在同一层,东面靠中间位置,比陆浩明那间大一些。陆浩明敲门进去时,孙启明正站在办公桌旁倒水。他看见陆浩明,脸上立刻浮出笑来:“陆县来了。快坐快坐。”
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孙启明没回办公桌后,而是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陆浩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递过一杯:“刚泡的,凑合喝。我们这层的水,不知怎么总是有股味。”
陆浩明接过来,杯壁很烫。他轻轻吹了吹,没急着喝。
“周末去下面慰问,辛苦了。”孙启明靠进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听说你把三个最远的乡镇都跑了?陈庄、青石沟、平川,一个不落。工作做得实,钱县都知道了。”
陆浩明放下茶杯:“应该的。谁跑都是跑。年底了,有些困难户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话是这么说。可这么冷的天,别人都是跑近的,你一个人往山沟沟里钻。我知道你是真干事的人。”孙启明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他顿了顿,从茶几上拿起烟盒,递到陆浩明面前。
陆浩明抽出一支。孙启明也抽出一支,先给陆浩明点上,再给自己点。两个人在淡薄的烟雾里坐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陆县,你来政府这边也有一段时间了。”孙启明先开了口,“感觉怎么样?跟你在发改局的时候,很不一样吧。”
“不一样。”陆浩明说,“局里管一件事,这边管一摊事。而且人不熟,事不熟,得从头学。”
孙启明笑了:“你这话实。不过你这人适应快。我听说你在教育局的会上说得挺硬,底下人都认你。”
“没有的事。”陆浩明说,“我就是讲了点实话。”
“这年头,肯讲实话的人不多。”孙启明弹了弹烟灰,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是政府大院的侧门,一辆黑色小轿车正慢慢开出去,车尾在门口停了一下,保安敬了个礼。
孙启明忽然说:“陆县,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有些话,我觉得该跟你念叨念叨。”
陆浩明看着他,等下文。
孙启明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刚来班子,情况还在熟悉中。有些事,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痛快。比如这次慰问安排,工业调度会,都对你不太公平。但有些事,不是谁拍板就能定的。政府里面,关系盘根错节,你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
陆浩明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本地人,在平川干了大半辈子。政府这边,哪个部门什么脾气,谁跟谁什么关系,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你不一样,你在县里就五年多,根基还浅。所以有些时候,该忍要忍。不要因为一时之气,就把人得罪死。”孙启明看着他,“我说这些,是为你好。”
陆浩明把茶杯放下:“孙县,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不完全明白。”孙启明摇摇头,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你在平川镇当镇长时搞清退、查白条,得罪过人。在发改局卡项目,也得罪过人。现在到政府,如果还是那个做法,路会越走越窄。尤其咱们政府口,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卡他,明天他就能在会上给你使绊子。”
陆浩明沉默了片刻,说:“孙县,我做事从来不主动得罪谁。但有些事,到了跟前,不能不做。要是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做事,那我来政府干吗?”
孙启明盯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这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有点复杂,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降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当年在平川镇,你一个人把三个村的水利工程抓起来了。我是平川镇出去的,别人不知道那里面的难,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找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变软。我是告诉你,在政府里,光会干事不够。你得学会借力。”
“借力?”陆浩明重复了一下。
“借势。借上面的人,借下面的人,借旁边的人。你一个人,再能也有限。”孙启明说,“我知道你背后有方书记。但方书记明年就要退了。他退了以后,你得有自己的牌。没有牌,你就只能任人摆布。”
陆浩明心里一紧。孙启明今天说这些话,明显不是随便聊聊。他在提醒,也在试探。提醒的是,赵国栋这道屏障很快会消失。试探的是,陆浩明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打算怎么应对。
“孙县,你觉得我该怎么打牌?”陆浩明问。
孙启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陆浩明。
陆浩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干部调整的方案草稿,上面用铅笔划着几道线。其中一道线,划在“县教育局副局长老贾”的名字上,旁边写着一个“平调”。另一道线划在“县发改局投资科科长老马”的名字上,旁边写着“拟任”。
陆浩明的目光在“老马”那行字上停住了。
“这是明年年初的干部调整初步方案。”孙启明低声说,“还在酝酿。老马这个人,是你的人吧?”
陆浩明抬头看孙启明:“孙县,老马不是我的人。他是组织的人。”
孙启明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你两三次提他,谁不知道。王宏图也知道。所以这次调整,老马很可能被调到某个闲职上去。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底。”
陆浩明捏着那份文件,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拟任”两个字上轻轻擦过。那两个字后面的内容是空的,只有一道铅笔线。线的另一端,什么也没写。
“我要说的就这些。”孙启明说,“你回去想想。有些事,要提前布局。临时抱佛脚,神仙都帮不了。”
陆浩明站起来。他知道这场谈话该结束了。他拿起那份文件想放下,孙启明说:“拿去。草稿而已,本来也不算什么正式材料。你看完还我就行。”
陆浩明把文件折起来放进口袋,说:“孙县,谢谢。不管怎么样,你今天说的,对我有用。”
孙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没有拍膝盖,而是拍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种“咱们是自己人”的表示。陆浩明没有躲。
走出孙启明办公室,陆浩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份折好的文件。纸很薄,但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烫着他的腿。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门。落锁。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把那份文件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老马的名字在很下面。旁边那个“拟任”后面空空如也,像张着嘴等着被什么填上。
陆浩明点了一根烟,在烟雾里眯起眼睛。
今天孙启明的每一句话,都在给他传递两个信息。第一,王宏图在动他。第二,孙启明想当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人。但孙启明为什么这么做?是出于同乡之谊?是看不惯王宏图?还是想拉他入伙?陆浩明还不确定。
他只知道,老马的事,不能不管。
陆浩明拿起手机,翻到老马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现在打电话不合适。不,是打这个电话本身就需要想清楚。老马现在还是发改局的干部,组织上怎么用他,陆浩明一个副县长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过度。过度了,就是把老马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勒得更紧。王宏图那些人正愁没把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
外面又下雨了。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政府大院里有个穿雨衣的人正推着自行车走,雨衣下摆拖在地上。陆浩明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马那辆旧摩托车。下雨天,老马总戴个黄色的旧头盔,笑起来满嘴烟牙。
“老马跟我走吗?”这个问题,陆浩明在心里问过好几遍了。
不是老马愿不愿意的问题。老马一定愿意。问题是,陆浩明能不能带他走。带他去哪?县政府办?一个副县长能安排的人有限。而且他刚来,手底下没有位置。强行带人,反而会害了老马。
他坐回桌前,把那份草稿文件锁进抽屉。然后他打开那本绿色笔记本,翻到班子成员分析页。孙启明的名字下面,他原先只写了四个字:“原发改局”。现在,他加了一行:“会递牌,也会收牌。可信?尚不可知。”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密而持续,让人昏昏欲睡。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水浸过的棉线。
下午,陆浩明去了一趟发改局。
没有提前打招呼。他进了楼,正好碰见小彭。小彭看见他,惊喜地叫了声“陆县”,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浩明说,“老马在不在?”
“马科长在。我去叫。”
“不用,我自己去。”
老马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陆浩明敲门进去时,老马正对着一台旧电脑敲什么。看到陆浩明,他猛地站起来:“陆县,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下来接你。”
“接什么,我又不是外人。”陆浩明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老马的办公室不大,堆着不少文件盒和旧报纸。桌上一个玻璃杯里剩着半杯茶叶水,边上有个吃了一半的烧饼。
“坐坐坐,别坐那小板凳,凉。”老马连忙搬过一把椅子,又把自己坐的那把往陆浩明跟前推。
“别忙了。”陆浩明摆摆手,“我来就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孙局长刚来,事情多。我这边几个项目来回转,人有点忙。”老马笑着说,但陆浩明注意到他笑容底下压着点什么东西。
“我是顺路过来的。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胃病又犯了?”陆浩明问。
“没大事。老毛病了。”老马拍拍肚子,“就是胃胀。不碍事。”
陆浩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老马,你在发改局干了多久了?”
“跟着你过来,快三年了。”老马说,“之前在平川镇也干了好几年。算下来,从你当副镇长那会儿,我就跟着你了。”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陆浩明问。
老马一愣。他盯着陆浩明看,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过了几秒,他慢慢说:“陆县,有什么话您就直说。我老马听您的。”
陆浩明没马上说话。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最后把目光落在老马脸上:“我听说最近有干部调整。你可能会动。具体怎么动,我还没准信。但不管怎么动,有一点——如果让你去一个干不了事的地方,我不同意。你也要提前有个准备。”
老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踏实的平静:“陆县,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不求什么好位置。只要还能干点实事,去哪儿都行。”
“好。”陆浩明站起来,“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找过你,也不要跟人说你知道了调整的事。明白吗?”
“明白。”老马重重点头。
陆浩明走到门口,又回头:“胃病别拖。找时间去医院看看。开了药就按时吃。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了。”
老马咧嘴笑了一下:“陆县,你放心。我结实着呢。”
陆浩明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出了发改局,雨还在下。他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往政府方向走。路上经过那家面馆,他在门口站了站。玻璃门上全是水雾,里面模糊一片。他没有进去,继续走。
冷雨打在脸上,让他想起许多个这样的下午。五年前,他也这样一个人走在平川的雨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把伞都舍不得买。现在他也没有伞。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也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算计他。
他走得很快,像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都甩到身后去。
回到政府大楼,天已经暗了。陆浩明在一楼大厅抖了抖外套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五点四十分。他本来可以直接下班的,但他还是上了三楼,走回办公室。他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口袋。那份文件已经锁进抽屉了。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草稿纸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没爆的雷。
他合上抽屉,给赵国栋发了一条消息:“方书记,今晚有空吗?想跟你汇报点事。”
过了两分钟,赵国栋回:“老地方。八点。”
陆浩明把手机放下,转身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些。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一辆小车慢慢开过,轮胎压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他看着那水花落下、散开、消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国栋说“老地方”。老地方是哪?就是赵国栋家。这个“老地方”在他当发改局长时就固定了。有时候是去汇报工作,有时候只是吃顿饭。但今晚,他有一种感觉,这个“老地方”去一次少一次了。
因为赵国栋很快就要走了。
而他陆浩明,要独自留在这座湿冷的县城里,面对那些他还没完全看清的面孔。孙启明的“关心”、王宏图的阴影、钱大进的沉默,还有那些在暗处流动的善意和敌意,构成了一张比夜色还稠的网。
他必须尽快学会在这张网里行走。不能踩着别人,也不能被人绊倒。
时钟指向六点。陆浩明站起身,关了灯。办公室陷入黑暗。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什么东西被轻轻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