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小张的选择
老马把一摞复印件送到陆浩明办公室时,已经快中午了。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色长尾夹夹着,外面套了个牛皮纸袋子。陆浩明接过来翻了几页。一中二期的审批件、上级专项资金文件、年度投资计划,样样都在,一份不少。
“小彭找得挺利索。”陆浩明说。
老马站在一边,犹豫了一下,才说:“陆县,我上午去发改局,碰见小张了。”
陆浩明正低头看一份资金计划表,闻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他怎么样?”
“瘦了。”老马说,“忙得两脚不沾地。我跟他打招呼,他挺客气,问您怎么样。还说,过两天抽空来您这儿坐坐。”
陆浩明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他说了要来?”
“说了。”老马说,“我觉着他是有事。”
陆浩明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起身去水房加水。走出门时,楼道里很静。隔壁王宏图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走到水房,拧开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才把杯子伸过去。
等水满的空当,他望着窗外。政府大院的围墙外,有一排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条在风里发着抖。两个穿校服的孩子从墙外跑过,书包在后面一颠一颠的。他看得出神,直到杯子里的水溢出来,烫了手。
他甩了甩手,端着杯子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老马已经走了。那摞材料还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一条一条看过去。这些文件他比谁都熟。一中二期项目从立项到批复,中间经过省、市、县三级,几十个章,一圈一圈盖下来。每一个章后面都是一张脸、一句承诺、一次等待。如今这些东西都变成薄薄的纸张,安静地躺在他面前。他摸了摸那页省级资金批复文件,纸面光滑,带着复印机烘过的温度。
下午三点多,小周进来,说外面有人找。陆浩明问是谁。小周说:“发改局的小张,张航。”
陆浩明说:“让他进来。”
小张进来时,陆浩明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柜。他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底在地砖上敲出小心翼翼的声音。他转过身。
小张站在办公室中间。他穿着一套藏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领带。头发剪得比在发改局时短了很多,两鬓剃得见了青皮,显得精神。但他的精神里透着一股紧绷,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弦。
“陆县。”小张叫了一声。
“来了。坐吧。”陆浩明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回办公桌后的转椅上。
小张在沙发上坐下,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陆浩明一眼,又移开目光,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陆浩明没有催他,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陆县,我是来跟您请罪的。”小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但很清楚。
陆浩明的手顿了一下。他夹着烟,没吸,看着小张:“请什么罪?”
小张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决绝。“钱县长想让我跟他。我……答应了。”
屋子里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过来,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一条缝。冷气咝咝地钻进来,把桌上的几页纸吹得翻了个角。陆浩明看着小张,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自己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他曾经很了解小张。陆浩明到发改局的时候,小张已经在那了,是个刚考进来的选调生,跟着老股长跑项目。那时候的小张不怎么会说话,一跟人打交道就脸红,但材料写得利索,报表做得漂亮。陆浩明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加班最晚的那几次,总能看见小张也在。两个人各守各的办公室,整层楼就两盏灯亮到后半夜。
后来陆浩明提他当了办公室主任。小张跟着他跑省里、跑市里,在省发改委门口排队,在市政府走廊里等人,在雨里给领导撑过伞,在酒桌上替陆浩明挡过三杯。那时候陆浩明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吃苦,有底线,是值得带的人。
后来陆浩明离开发改局,他去找小张谈过一次。小张说,陆县,我想跟你去。陆浩明没让。他觉得小张还年轻,留在发改局锻炼更好。等自己站稳了,再想办法。可这一留,就留成了现在这样。
陆浩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没急着说话。他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钱县长什么时候找你的?”
“上周三。”小张说,“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政府办缺一个熟悉项目的副主任。他说我在发改局干得不错,想让我过去。”
“你怎么回的?”
“我当时说,让我考虑两天。”小张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钱县长又让吴主任找我,说这是组织需要。陆县,我……我想了几天,还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所以就答应了。”
陆浩明点点头。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一句重话。他只是觉得嘴里发干,想再抽一根烟,但碍着小张坐着,他把烟盒推到了一边。
“陆县,我知道您对我有恩。”小张说,“我跟着您两年多,学的东西比前面好几年都多。我本来应该先来问您。可我……我开不了口。拖到现在,拖成了请罪。”
“你没做错什么。”陆浩明说。
小张怔住了。
“你是组织的人。组织要用你,你答应,这没错。”陆浩明说,“只是有一点——既然跟了钱县长,以后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别首鼠两端。政府办不是发改局,上面的人眼睛多。你待得住,才有以后。”
小张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陆县,我记住了。”
“还有,”陆浩明看了他一眼,“以后在楼里碰见,不用躲着我。你又不是叛徒。”
这句话让小张的眼圈猛地红了。他低下头,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朝陆浩明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平静。
“陆县,那我先走了。您保重。”
“去吧。”陆浩明说。
小张转身拉开门,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看,但终究没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盘边延伸开来,像干涸河床上的纹路。他把烟盒重新拿过来,抽出一支。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远处楼房一点一点吞进去。政府大院里的灯还没亮,墙角的暗影越积越浓。陆浩明坐在那儿,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他想,小张这一步,能怪谁呢?
怪钱大进吗?钱大进要用人,用谁都是他的自由。怪小张吗?一个年轻人,有更好的位置,不去才是怪事。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是他当初没有把小张带走。是他觉得来日方长。可官场里,来日未必方长。人走茶凉,有时候茶还没凉,人就先走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马的号码,想打个电话。拨出去的前一秒,又挂掉了。老马现在跟着他,他说什么老马都只会附和。他不需要这个。他需要自己把这个劲缓过去。
晚上七点,陆浩明锁了办公室的门,下楼。天已经黑净了。他走过政府大院,门口的保安朝他敬了个礼。他没注意。他走出大门,冷风呼一下灌进领子。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街上的店铺多半已经打烊。只剩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他走进上次那家面馆。老板娘认识他,问也没问,就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大碗牛肉面,加个蛋!”
陆浩明在角落坐下。面端上来时,汤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像月亮落在水里。他掰开筷子,大口吃起来。面很烫,他吃得满头是汗。
吃完,他坐在那儿没走。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他一眼:“陆县长,您今天脸色不太好。”
“天冷,冻的。”陆浩明说。
老板娘没再问,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双手捂着杯子。玻璃杯很烫,手心热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小张第一天到发改局报到的样子。那天是夏天,小张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全是汗。陆浩明让办公室给他找台电扇,小张说不用,说在学校就习惯了。后来才知道,小张家是农村的,上学时夏天根本没风扇。陆浩明当时就觉得,这小伙子能吃苦。果然,小张在发改局两年多,从没叫过一声累。
这么一个人,现在跟了钱大进。
陆浩明不恨他。他甚至有点理解。在这个县城里,选择本来就不多。钱大进是县长,是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人。小张有野心,也有能力。他选择跟一个更强的,没什么不对。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个疙瘩,解不开。
陆浩明仰头把杯里的水喝完,起身付钱。老板娘不要,他照旧放下二十块,出了门。
回到家,他也没开灯,径直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冷,吹得他脑子清明了些。远处,县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他望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真的没什么人了。
老马在。可老马只是一个人。小彭还小。刘国柱老实。孙启明各有打算。赵桂芝不过点头之交。李维民终究是外来的。赵国栋快走了。小张走了。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片。是昨天孙启明让人送来的干部调整最新消息。上面写着,钱大进已经把小张的调动和发改局长人选放在一起研究了。陆浩明掏出那纸片,就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我带的兵散了。”他低声说。
风把话音吹散,阳台上只剩呜呜的声响。他转身进屋,把阳台的门关上。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