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方书记说“好”
陆浩明到县委的时候，方正清正在跟人谈话。
秘书把他引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等着。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窗户朝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暖黄。陆浩明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打开。他昨晚已经把所有材料核了三遍，连小数点后面的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
秘书推门进来，说方书记那边结束了，请他过去。陆浩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廊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水管里的水在慢慢流动。他走到方正清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方正清正站在办公桌前，往茶杯里续水。
“来了。坐。”方正清朝沙发那边扬了扬下巴。
陆浩明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几张连夜整理好的汇总表，平整地放在茶几上。方正清端着自己的杯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算完了。”陆浩明说。
方正清没急着看表。他先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茶几角上，然后才伸手拿起那张汇总表。他看表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先扫一遍整体结构，然后再回到第一个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心里默念。
表分三栏。第一栏是资金来源：上级专项可争取两百到两百五十万，教育附加结余两百万，地方债券可用额度内调配两百万。第二栏是使用计划：宿舍楼建设总投资六百八十万，分两年支付，今年启动资金三百二十万，明年主体完工及装修三百六十万。第三栏是缺口及建议：首期三百二十万中，上级专项和债券、教育附加拼盘后，仍有约四十到六十万的机动缺口，建议由县机动财力兜底。
方正清看到最后一栏时，手指停住了。他把表翻了个面，看背面有没有注释。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表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缺口那一栏。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红笔，在“建议由县机动财力兜底”那一行外面画了一个圈。
陆浩明的心紧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正清注意到了这行字的分量。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轻松。
方正清放下红笔，抬头看陆浩明。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机动财力兜底，我同意。”
陆浩明心里一块石头往下落了半截。可还没等他松完气，方正清又说话了。
“但有个条件。”
陆浩明看着他。
“这笔钱只准用于这个项目。”方正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以后谁来要，你挡着。不管谁来找你，不管以什么名义，你都得把这道门守住。你能做到，我就签。”
陆浩明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方正清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县机动财力这笔兜底的钱，是特批给一中宿舍楼的。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别的项目、别的部门、别的领导，都会盯着这笔钱。教育局可能想再要一点，卫生局可能想挪一点，甚至政府办也可能以“统筹”为名伸手。到时候陆浩明如果守不住，这笔钱就会像春天里的雪一样，化得干干净净。
“能。”陆浩明说。
方正清看着他，目光像秤一样在他脸上掂了掂。然后他拿起红笔，在报告首页的右上角签了两个字。
“同意。”
签完，他把笔放下，把报告推回陆浩明面前。陆浩明低头一看。方正清的字很硬，骨架方方正正，像用刀刻出来的。签名的旁边，还写了一个小小的日期。陆浩明把报告拿起来，轻轻折好，放回公文包。
“方书记，谢谢您。”他说。
方正清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先别谢。钱给了你，活你得干出来。明年开春动工，这是你自己在材料里写的。我等着看。”
“一定。”陆浩明说。
方正清没有再留他。陆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方正清忽然又说了一句：“陆县长。”
陆浩明回头。
“你那个九十七个学生的名单，我昨天让人复制了一份。我让秘书给市里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寄了一份。不为什么，就是让他看看，一个县里的孩子上学有多难。”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方正清会做这件事。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陆浩明把方正清签过字的报告锁进抽屉里。他坐在桌前，拿起电话，给陈秀兰拨了过去。
“陈局长，方书记签了。同意用教育附加、地方债券和县机动财力拼盘。首期资金三百二十万，可以启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见陈秀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憋了几个月、几年。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
“陆县，我马上让财务和基教科准备开工前的材料。”陈秀兰说，“施工图预算、招投标方案、监理单位选定……这些都得走程序。我尽快弄好报给您。”
“好。你记住一点，钱是特批的。每一笔怎么花的，都要留痕。将来审计要查，我们经得起查。”陆浩明说。
陈秀兰说：“明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资金落定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施工图审查、招投标、施工许可、质监安监登记。每一道程序都像一扇门，得一个一个推开。但最要紧的那道门——钱的门——已经开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中午了。他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老贺。
“陆县，方书记签了？”
“签了。”
老贺在电话里顿了顿。陆浩明能听见他那边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贺说：“那我这边就按这个口径调度了。但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
“你说。”
“机动财力兜底那几十万，如果到了明年一季度还没用出去，按惯例可能会被统筹到别的急事上。您最好让教育局尽快走完招标程序，把合同签了，把钱锁定。拖久了，夜长梦多。”
陆浩明停下脚步。老贺说得对。财政上的钱，只要没花出去，就永远在“盘子”里晃。谁有本事，谁就能伸手。他得让陈秀兰把进度提起来，抢在别人惦记之前把合同签死。
“我知道了。谢谢贺局。”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去食堂。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给陈秀兰发了一条微信：“抓紧。年前必须把招标公告挂出去。能多快就多快。”
陈秀兰秒回：“我明天就约招标代理。”
陆浩明把手机放下。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走出办公室，往食堂走。楼道里碰见几个政府办的年轻人，都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看见王宏图正从楼下上来。两人在楼梯拐角处打了个照面。
王宏图看见他，停了一步。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
“陆县，听说你那个宿舍楼项目，方书记签了？”王宏图问。
“签了。”陆浩明说。
“好事。”王宏图点点头，“教育上的事，是该多花点钱。不过……”
他往陆浩明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你把政府大楼维修那笔钱也盯着了？还有医院和幼儿园的盘子。陆县，你这是要把半个县的机动财力都倒腾一遍啊。佩服。”
陆浩明看着他。王宏图的笑在嘴角挂着，像一层薄霜。这话听着像夸，实际上是在点他。意思是：你陆浩明为了自己分管的摊子，把别人的盘子都动了。
“王县，我没动别人的盘子。方书记签的方案里，没有一笔是挪用。教育附加是教育自己的钱。债券是新增额度。机动财力那几十万，是方书记特批的。”陆浩明说。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
王宏图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我就随口一说。你紧张什么。”
他收回手，继续往楼上走。皮鞋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风从某扇没关严的窗子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没再多想。转身下楼，去了食堂。
下午，他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卫生局报来春节值班表，他批了。文体局请示春节文化活动经费，他签了“从简”。科技局送了一份明年工作计划，他看完，在上面画了几个问号，让他们重新报。
五点多，陈秀兰打来电话，说招标代理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来局里对接。她还说，已经让基教科把学生名单重新核实了一遍，把已经转学的和毕业的剔掉，确保数据经得起复核。陆浩明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窗外，天已经暗了。政府大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一中的方向，教学楼的灯也亮着，像一排方方正正的格子。他想起名单上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的陈家沟学生。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个时候，那个孩子也许就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了。晚上不用赶夜路。早上不用摸黑起床。
就这么一件小事。可在那个孩子身上，是整个人生轨迹的改变。
陆浩明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回到桌前，关了灯，锁门下班。
预告：第532章但钱从哪来
方书记签了字，方案定了。可钱还是纸上的数字。教育附加要等财政调度，债券要报省里批，机动财力要到明年一季度才能动。陈秀兰来找陆浩明，说：“招标公告可以挂，可保证金和前期费用拿什么付？”陆浩明翻开抽屉，把刘国柱前两天送来的那张“趴着的项目清单”重新拿出来。他对陈秀兰说：“先从教育口的维修资金里垫。我去跟国柱说。”陈秀兰看着他，欲言又止。陆浩明说：“别担心。这笔垫资有账。等首期资金到位，第一个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