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陈县长的难处
陈建林把材料带走的第三天，陆浩明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陆浩明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工作安排，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建林的号码。他接起来。
“陆县长，在忙？”陈建林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像上次在车里那么轻松，带着一种压着东西的平淡。
“不忙，您说。”
“省里那边回话了。”陈建林顿了一下，“项目入库没问题，还款来源设计也看得过去。但他们提了一个前置条件——县里必须出具一份正式的还款承诺函，以教育附加的稳定收入做质押。这个函，要县财政局盖章。你去找老贺，把这事办了。”
陆浩明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以教育附加做质押，意味着把未来几年的教育附加收入押出去。他心里清楚这笔账的分量，但没有在电话里多问。
“好。我周一就去找老贺。”陆浩明说。
“还有，”陈建林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这个事我跟钱大进通了个气。他没说什么。但老贺那边，你最好先摸清楚他的态度。财政口的章，不是随便盖的。”
“我明白。谢谢陈市长。”
挂了电话，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把楼下的枯树枝吹得晃来晃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教育附加质押这件事，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一步。债券申报，不可能没有还款保障。可具体操作起来，这份承诺函一旦盖了章，就是把教育附加的未来几年收入锁死了。老贺会同意吗？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贺的号码，想打，又放下了。周末打扰人家不合适。他决定周一当面谈。
周一早上八点，陆浩明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财政局。
财政局在县政府东边一栋独立的小楼里，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石材，比一般的局委气派些。陆浩明到的时候，老贺刚到。他正站在走廊里跟预算股的人交代事情，见陆浩明从楼梯口上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过来。
“陆县，这么早？有急事？”
“贺局，找个地方说点事。”陆浩明说。
老贺把他让进办公室。屋子不大，收拾得整齐。靠墙一个铁皮档案柜，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和一部电话，旁边有个搪瓷杯，泡着半杯深褐色的茶。老贺给陆浩明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
“是为债券的事吧？”老贺先开口。财政局长当久了，消息灵通，什么事都能猜个八九。
陆浩明点头：“省里同意了项目入库，但需要一份还款承诺函。以教育附加的收入做质押。这个函，得财政局盖章。”
老贺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慢慢咽下去。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账册，翻到某一页，用手指顺着行往下划。
“陆县，教育附加这块，我给你算笔账。”他说，“全县每年征收大概两百多万。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戴帽下达的——市里直接定用途，县里动不了。真正能自由支配的，一年也就一百七八十万。这还不算你今年已经安排出去的教师工资补差和学校维修。你那个宿舍楼项目，债券是两百万。如果以教育附加做质押，意味着未来三年，每年要从这一百七八十万里拿出六七十万还债。三年下来，就是两百万。这还没算利息。”
他合上账册，看着陆浩明：“陆县，这个函我可以给你盖。但你得想清楚两件事。第一，教育附加被锁三年，这三年里，教育上再有什么急事，你就没有活钱了。第二，教师绩效那块，明年缺口还有一千多万。如果教育附加被质押，明年你就一点腾挪空间都没有了。到时候绩效补不上，老师闹起来，还是你兜。”
陆浩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老贺桌上那杯浓茶，茶水已经凉了。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老贺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情。教育附加被质押，意味着他把教育系统未来三年唯一的机动财源都押了出去。可如果不押，债券批不下来，宿舍楼就得拖。拖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贺局，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陆浩明说，“但宿舍楼这事，拖不得。九十七个学生在校外租房。最远的那个孩子，每天五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到家。如果明年不动工，这批孩子就得多熬一年。”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账册重新放进抽屉。
“陆县，我知道你是为孩子们好。可我得提醒你，你分管的摊子里，不光有学生。还有老师。老师也是人，也拖家带口。绩效工资欠了快两年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憋着火。明年如果因为宿舍楼把教育附加锁了，绩效这块的钱就没着落。到时候老师来找你，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陆浩明最担心的地方。他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想到，他都刻意把它往后推。因为眼前的事一件接一件，他来不及想那么远。现在老贺把它摆到桌面上，他没法再推了。
“贺局，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把方案再调一调。”陆浩明说。
老贺点头：“可以。但这个事不能拖太久。债券审批有时限。陈市长那边等着回话。”
陆浩明站起来，跟老贺握了手，走了出去。下楼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财政局走廊里挂着几幅宣传画，是前几年搞的“民生财政”展览，有一幅上面画着一个笑眯眯的农民，手里拿着一本存折。他经过那幅画时，多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陆浩明没有坐下。他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站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有一群鸽子落在地上，正在啄食。有人经过，鸽子轰地飞起来，在灰色的楼群间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他看着那群鸽子，脑子里在算账。
教育附加两百万质押，还款三年，每年七十万左右。教师绩效缺口一千多万。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直接冲突——绩效是财政预算内的事，教育附加是预算外的专项收入。可实际上，过去几年，教育附加一直充当着绩效缺口的“补丁”。每年年底绩效发不出来的时候，教育局就从教育附加里临时调剂。这已成惯例。如果教育附加被锁死，这个惯例就断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
“陈局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现在。”
陈秀兰二十分钟后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穿了整个冬天的灰外套。进门看见陆浩明的脸色，她坐下的动作慢了一拍。
“陆县，什么事？”
陆浩明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教育附加要质押，债券才能批。批了以后，教育附加未来三年被锁，绩效缺口再不能靠这个补丁填。他问陈秀兰：“教师绩效那边，如果明年真的没有教育附加这个口子，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陈秀兰听完，半天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攥住了大衣的布料。
“陆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绩效这个事，其实我一直在瞒您。”
陆浩明看着她。
“今年的绩效，我上个月从教育附加里挪了一笔。不多，六十几万。勉强发了两个月的。但这事我没走正式调剂手续。我当时想的是，年底钱到位了再补回去。可现在如果教育附加要质押，这笔账就补不上了。到时候审计一查，我这边就是一个窟窿。”
陆浩明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发火。陈秀兰走到这一步，也是被逼无奈。绩效不发，老师罢课，她这个局长第一个被问责。她挪用教育附加，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但至少维持了稳定。
“这笔账还有谁知道？”陆浩明问。
“财务科长知道。但没有往外传。”
“好。你先别慌。这笔账我来处理。质押函的事，我再想想办法。”陆浩明说。
陈秀兰站起来，眼圈泛红。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感谢的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县，那九十七个学生的事……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跟房东谈。让他们少收点。虽然补不了大窟窿，但至少能帮一点。”
陆浩明看着她的背。那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他摆摆手：“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陈秀兰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浩明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把老贺给的数据和陈秀兰刚才说的情况重新捋了一遍。教育附加质押三年，每年七十万。陈秀兰挪了六十几万填绩效，账上有个窟窿。这两笔加起来，就是教育附加未来三年里每年要腾出一百三四十万来。而自由支配部分只有一百七八十万。剩下的，只够勉强保基本。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建林的号码。他想打过去，说这个事有困难，能不能缓一缓，或者换一种担保方式。可拨号键按了一半，他又挂断了。陈建林已经帮他到这一步了。省里是他找的人，前置条件也是他谈下来的。如果他现在说“不做了”，陈建林那边怎么交代？以后还怎么开口求人？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那群鸽子已经飞走了，地上空荡荡的。天还是灰的。他站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绿色笔记本，翻到教育附加那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质押三年，绩效缺口无补丁。两条路：一是缩短质押年限，争取省里同意两年；二是另找一笔钱补绩效。哪条能走通，今晚之前有答案。”
写完，他合上本子。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刘国柱的号码。
“国柱，债券申报材料里，还款计划那部分能不能改？把三年改成两年。这样质押年限短一年，教育附加的锁定期也短一年。你问问省里，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国柱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陆县，还款计划是跟着债券期限走的。如果债券期是三年，质押也得三年。改两年，除非债券期限也缩。但那样每年还款额就高了，教育附加压力更大。”
陆浩明沉默了。刘国柱说得对。缩短年限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年度还款额增加。这条路走不通。
“我知道了。”他说，挂了电话。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起身去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颧骨上有一片红，是刚才风吹的。他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怎么办？”
镜子没有回答。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洗手池的瓷面上。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这次他拨了另一个号码——陈建林的。
“陈市长，是我，陆浩明。质押函的事，我能办。但我有个请求。”
陈建林在电话那头听着。
“教育附加如果锁三年，教师绩效就一点腾挪空间都没有了。我想问，有没有可能，省里在债券之外，再给一笔专项补助，专门用于教师绩效？哪怕不多，几十万也行，至少能把明年最急的缺口垫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建林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些：“陆县长，你这个要求，我试试看。但不能保证。省里的钱，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得有东西去换。”
“我明白。您帮我把话递上去就行。剩下的，我来跑。”
陈建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政府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把楼下的空地照得发白。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在等明天。明天他要跟老贺坐下来，一笔一笔算教育附加的账。算完了，质押函盖章。然后他要在陈建林那边等一个答复。答复来之前，他还要去一趟一中，看看宿舍楼的招标公告挂出来没有。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陈建林那句“你欠我一个大人情”。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的分量，比他当初以为的要重得多。
预告：第535章省市两会
省两会开幕前三天，陆浩明接到通知，说他被补选为北江市人大代表。他要去市里报到。走之前，他把宿舍楼的事交代给刘国柱和陈秀兰，让老马盯着工地，又给陈建林发了一条短信，问绩效专项的事有没有回音。陈建林回了一个字：“等。”陆浩明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行李上了去市里的班车。车过平川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变小。他不知道这次去市里，还能不能带回一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