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师兄在农业厅
省农业厅在省城东边,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盖的办公楼,外墙是浅褐色瓷砖,门脸不大,但院子很深。陆浩明到的时候,差十分钟三点。他在门口做了登记,门卫打了电话确认,放行。院子里有几棵老樟树,树冠很大,把一楼办公室的窗户遮了大半。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上台阶,进了楼。
师兄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陆浩明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比周副处长那间略宽些,靠墙摆了一排书柜,柜顶摞着几摞材料。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茂盛,枝蔓都快垂到地上了。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对着电脑打字。看见陆浩明,他停下手,站起来。
“浩明,来了。坐。”
师兄姓周,叫周志远。比陆浩明大九岁,当年在燕园读的本科,后来考了省里的选调生,从基层乡镇干到省发改委,前几年调到农业厅任副厅长。他们不是同一个系的,但当年在燕园的同乡会上认识,后来陆浩明到平川后,两人断断续续有联系。周志远在发改委当过投资处处长,对项目审批和债券申报那一套很熟。
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周志远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回桌后,把电脑合上。
“上次见面是前年吧?”周志远说,“那时候你还在发改局。现在听说当副县长了。”
“对。分管教科文卫。”
“教科文卫。”周志远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水衙门。但事不少。”
“事是不少。”陆浩明说。
他没有绕弯子,把平川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万,教师绩效拖欠,青石沟的教师联名信,五个乡镇刚补发了三个月,教育附加质押了,债券申报在排队,质押延期需要省发改委同意。他把那份申请报告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志远没有立刻看材料。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陆浩明。
“浩明,我直说。债券质押延期这个事,卡在省发改委财金处。处长叫陈少平,跟我以前是同事。这个人做事讲规矩,不太认私人关系。你通过陈市长递话过去,他可能给面子见一面,但未必会点头。”
陆浩明说:“师兄,我没指望一个电话就办成。我就是想当面把平川的情况讲清楚。如果能约到陈处长,我当面汇报。成不成,看组织的。但我得先把路走通。”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他拿起茶几上的申请报告,翻开看了两页。然后他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材料做得实。你们县那个宿舍楼项目,资金拼盘设计得巧妙。教育附加、债券、机动财力三块拼起来,还款来源也算得清楚。这本子拿给陈少平看,他至少会觉得你是个干事的人。”
“那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周志远想了想,说:“我明天打个电话给他。你先别急着回平川。在省城住一晚。如果他明天有空,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如果没空,你再回去。以后有机会再说。”
“行。我等。”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旧笔记本。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名字。他找到陈少平的号码,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合上本子。
“陈少平这个人,跟我是大学校友,比我低两届。他在发改委财金处干了快十年,处长当了三年。业务精,但脾气硬。你得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会当面否你。”
“否也没关系。”陆浩明说,“总比连人都见不到强。”
周志远笑了一下。他看了看表,说:“你晚上住哪儿?我帮你安排。”
“不用。我在外面找个快捷酒店就行。”
“别住酒店。我这儿有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你登记一下就行。”
陆浩明没有再推。他跟着周志远下楼,在招待所前台登了记。房间在三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老电视。窗户朝北,能看到院子里那几棵樟树的树冠。陆浩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来。
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已经回平川了。陆浩明说:“我明天还有事,今晚不回去了。你把车开回去,跟胡主任说一声,明天的活动安排照常。另外,青石沟的绩效发放,你盯着点。陈局长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马说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床头。房间里的暖气不太足,他把外套又披上。窗外,天色暗了。省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比平川亮得多,也密得多。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陈秀兰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省里这边还在跑。青石沟那边怎么样?”
陈秀兰回得很快:“名单和账号已经交到人社局了。审核明天过。最快后天能发。张德顺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声。我说快了。”
陆浩明回:“好。盯着。”
他把手机放下。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申请报告,又看了一遍。在“质押延期三个月”那行字下面,他用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他不知道明天见到陈少平会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他得去。方正清说过,出了问题谁来找你,你都得接。省发改委这一关,他得亲自过。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在招待所食堂吃了碗面。面很清淡,没什么味道。吃完,他回到房间等消息。九点四十,周志远打来电话。
“浩明,我跟陈少平说了。他今天下午三点半有空,让你过去。他的办公室在省发改委大楼七楼,财金处。你到了直接报我名字。”
“好。谢谢师兄。”
挂了电话,陆浩明站起来,把衬衫领子理了理。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暗,但精神还行。他把申请报告和汇报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装进公文包。然后出了招待所,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省发改委大楼在省城中心,比农业厅气派得多,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层建筑,玻璃幕墙在太阳下反着白光。陆浩明下车后,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楼很高,顶部的省徽在灰蓝的天幕下显得很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登记、打电话、上楼。电梯很快,到了七楼,门打开时,他感到耳朵有些闷。走廊宽敞明亮,铺着浅色地砖。财金处的牌子挂在靠中间的位置,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平头,穿一件黑色夹克,正对着电脑看屏幕。桌面上很整洁,只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部电话。
陆浩明敲了敲门。男人抬起头。
“陈处长,我是平川县的陆浩明。周志远师兄让我来找您。”
陈少平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浩明坐下。陈少平没有倒水,也没有寒暄。他直接问:“材料带了?”
陆浩明从公文包里取出申请报告,递过去。陈少平接过来,翻开。他看材料跟周副处长不一样,看得很慢,逐行逐行地读。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在“还款来源”那栏停了一下。翻到第三页时,他拿起笔,在一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你们县,拿教育附加做质押。这笔钱,每年能有多少稳定收入?”
“去年征收两百三十万。扣除戴帽下达的部分,可用部分大概一百七十万。我们计划三年内每年用七十万还债。剩下的保运转。”
“如果还债期间教育附加征收下滑呢?”
“我们有县级机动财力做兜底。方书记已经签了。”
陈少平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
“陆县长,你们这个项目,设计得不错。还款来源明确,地方配套有诚意。但我要告诉你一个情况——省里今年的债券盘子,比去年紧。全省有七个县在申请质押延期,理由都跟你差不多。如果我给你们批了,其他六个县怎么办?”
陆浩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几秒,说:“陈处长,我不敢说平川的情况比别的县更急。但我们县的教育负债已经积压了三年,教师绩效拖欠最长的一笔有两年零三个月。前几天青石沟有三十七个老师联名写信,说如果年前拿不到钱,就集体停课。我已经从县里其他经费里挤了一笔,补了五个乡镇三个月的绩效。但这笔钱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省里的债券延期批不下来,教育附加质押锁三年,剩下的乡镇明年还是发不出绩效。到那时候,就不是一封联名信的事了。”
陈少平听完,没有表态。他拿起笔,在申请报告的首页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然后打开抽屉,把材料放进去。
“材料我收了。会按程序上会研究。你回去等消息。”
陆浩明站起来。他知道今天只能到这一步。他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少平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陆县长。”
他回头。
“你那个青石沟联名信的事,处理得不错。没有让事情炸开。”
陆浩明看着陈少平。陈少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这句话,算是一种认可。
“谢谢陈处长。”陆浩明说。
他出了省发改委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掏出手机,给周志远发了条短信:“师兄,见过了。材料收了。说会按程序上会。”
周志远回:“那就等。陈少平收了材料,一般不会拖着不办。你回去等消息。”
陆浩明把手机收好。他走下台阶,往长途汽车站方向走。风从背后吹来,比早上小了些。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条消息:“省里跑完了。青石沟那边怎么样?”
陈秀兰回:“人社局审核过了。明天上午打款。”
陆浩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出租车驶入车流。省城的喧嚣被车窗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低响。他想起陈少平最后那句话。那句认可比什么都实在。省里的钱能不能批,还得等。可至少,路是通的。他走完了这一步。下一步,看省里。再下一步,看他自己。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空旷而安静。他睁开眼,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和灰黄的麦田往后掠去。他坐直身子,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青石沟的发放进度表。表上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后面都留着一格空白的“签字”栏。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收好。然后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但此刻,他只想在车上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