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争取到三百万
副市长姓宋，叫宋明远，五十出头，人很瘦，话不多。
调研那天早上九点，车队到了平川。两辆车，前头一辆是县政府办的，后头一辆是宋明远的专车。方正清和钱大进在县政府门口等着，陆浩明站在他们后面。宋明远下车后跟每个人握了手，握手时眼睛看着对方，手劲很实。轮到陆浩明时，方正清介绍了一句：“这是陆浩明同志，分管教科文卫。”宋明远多看了他一眼，说：“一中的事，我听说过。”
陆浩明说：“宋市长，欢迎您来。”
宋明远没再多说，上了车。车队往一中方向去。
一中的调研很简短。宋明远在工地围挡外站了站，看了施工进度表，问了两个问题——工期多久，资金到位没有。陆浩明答了。宋明远听完，点了点头，没评价。
接下来去青石沟。山路颠了四十多分钟。宋明远在车上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到青石沟卫生院时，杜院长在门口等着。宋明远进去看了诊室、药房、病房，摸了摸新装的电暖器，又看了那台新到的B超机。他问杜院长：“用得怎么样？”杜院长说：“刚装好，还没正式开始用。但比原来那台强多了。”宋明远又问：“病人多不多？”杜院长说：“冬天多些。老人慢病、感冒、摔伤都有。以前设备不行，稍微复杂的就往县里转。现在好一些了。”
宋明远点头。他在卫生院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远处山梁上光秃秃的树。然后上车，去了青石沟中心校。
到中心校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学校正在上课。宋明远没有进教室，只在走廊里走了一圈。他隔着窗户看了看教室里的暖气片，又看了学生宿舍。宿舍是平房，屋里生了炉子，暖和。但床铺挤，一间屋子住了八个人。宋明远站在宿舍门口，问校长：“寄宿生多少？”校长说：“一百二十多。宿舍不够，有的孩子两个人挤一张床。”宋明远没说话，退出来，继续走。
在中心校的会议室里，方正清主持了座谈会。钱大进先汇报了全县工作情况，讲了面上的事。然后轮到陆浩明。
陆浩明没有念材料。他坐在宋明远斜对面，摊开那张两页纸的汇报提纲，把三件事说了。第一件，义务教育补助欠拨六百多万，拖了一年多。第二件，教师绩效拖欠，最长的两年零三个月，青石沟三十七个老师联名写信。第三件，县里已经补了五个乡镇三个月绩效，但后续资金没有着落。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宋明远端着茶杯，慢慢喝了口水。然后他开口了。
“陆县长，你说的这三件事，第一件和第三件是一件事。省里欠拨的钱到了，你就有钱发绩效。对不对？”
“对。”
“那第二件呢？省里欠拨的六百多万到了，够不够？”
陆浩明没有回避：“不够。全县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万。省里这笔钱到了，能缓一口气。但剩下的窟窿，还需要三到五年才能消化。”
宋明远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看着方正清和钱大进：“平川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义务教育补助的事，我回去跟省教育厅协调。欠拨的钱，争取一季度拨到位。”
方正清说：“宋市长，那就太感谢了。”
宋明远摆摆手，又转向陆浩明：“你那个五个乡镇的绩效补发，做得好。没有让事情炸开。剩下的乡镇，你打算怎么办？”
“分批。先把最困难的五个乡镇解决了，剩下的排到明年一季度。但前提是省里的钱到位。如果不到位，后面的就悬。”
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浩明没想到的话。
“六百多万不够。我再给你争取一笔。市里有一笔教育应急资金，专门用于解决拖欠教师待遇问题。我给你协调三百万。但有两个条件。”
陆浩明看着他。
“第一，这三百万只能用于教师绩效，不能挪作他用。第二，你必须在春节前把剩下的乡镇绩效全部补发到位。能不能做到？”
陆浩明没有犹豫：“能。”
宋明远点头。他转向方正清：“方书记，这笔钱市里出。但平川自己要拿出配套方案。陆县长刚才说的分批补发，方案要报市里备案。我要看到时间表和责任人。”
方正清说：“好。我们回去就做。”
座谈会结束后，宋明远没有留下吃饭。他在镇上食堂简单吃了碗面，然后上车返程。陆浩明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车队驶出青石沟。车尾灯在山路上闪了几下，消失了。
方正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三百万。加上省里那六百多万，将近一千万。够你把剩下的乡镇绩效全补上，还能剩一点填其他窟窿。”
陆浩明点头。他忽然觉得腿有些软。从早上到现在，他跟着跑了一上午，说了半天的话，一直绷着。现在事成了，那股劲一松，人反而站不住了。他扶着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方正清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腿有点麻。”
方正清笑了一下。他很少笑。这个笑让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温和了些。
“回去好好睡一觉。三百万不是小数，后面还有得忙。”
陆浩明说好。方正清上了车，走了。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乡政府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掏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一条消息。
“宋市长答应给三百万。加上省里欠拨的六百多万，春节前能把剩下乡镇的绩效全补上。你准备一下，明天开始做方案。”
陈秀兰回得很快：“陆县，真的？”
“真的。”
过了几秒，陈秀兰又回了一条：“陆县，谢谢您。”
陆浩明把手机收好。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空。有几只麻雀从树梢上飞起来，掠过灰色的屋顶，很快就看不见了。他低下头，往车的方向走。老马已经把车发动了，暖气开着。他拉开车门坐上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子驶出青石沟。山路颠簸，他的身体随着车身轻轻摇晃。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在盘算那三百万怎么用。补发剩下的乡镇绩效，大概需要两百多万。还能剩几十万，可以填一下教育附加的质押缺口。这样债券那边的压力也能小一些。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光秃秃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片残雪。他想，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可他也知道，三百万只是杯水车薪。四千三百万的债务，不会因为这一笔钱就消失。但至少，老师们能过个好年了。
他重新闭上眼。车子驶入县城时，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车子经过一中门口，他看见教学楼里的灯还亮着。晚自习的学生们还在教室里坐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明天还有事。方案、报告、资金拨付、进度跟踪。那些事还在等着他。可此刻，他只想靠在座椅上，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一会儿。车子驶过政府大院门口时，他没有让老马停车。他说：“先送我回去。今天不加班了。”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好。”车子拐了个弯，往他的住处开去。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许多亮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