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有人开始靠拢
废渣的事刚摸出眉目，陆浩明就发现，办公室里的人开始多了。
最先到的是科技局马局长。那天上午，陆浩明正跟老胡对一份材料，马局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县，高山蔬菜那个培训班，下周三开班。想请您去看看。不用讲话，就转一圈，给大伙儿鼓鼓劲。”
陆浩明看了看马局长提着的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青菜，是刚从大棚摘的。马局长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说：“这是培训基地的试种产品，您尝尝鲜。”陆浩明没有推。他问了培训班的具体安排，马局长答了。陆浩明说：“下周三上午我有个会，下午过去。”马局长连声说好，退了出去。
马局长走后，老胡把材料翻了一页，低声说：“陆县，马局长以前不怎么来您这儿。”
“以前科技局没什么事找我。现在培训班开了，他得让人看见。”
老胡没有再说什么。可陆浩明心里清楚。科技局这个口子，以前是个摆设，一年到头没几件正经事。今年因为高山蔬菜培训的事，马局长跑了三趟。培训班一开，市里要来看，县里要报材料。马局长需要有人给他站台。而他陆浩明，分管科技，就是那个站台的人。
第二天上午，文体局方局长来了。他带来了一份市里文化站长培训班的通知，说名额分到县里，两个。方局长问：“陆县，能不能让孙明去？他是全县最年轻的站长，脑子活，人也肯干。让他去学学，回来能带带别的站。”陆浩明翻了翻通知，在名额表上签了字，说：“让孙明去。另一个名额，你安排给最偏的那个站。别光挑城关的。”
方局长应下。他收了材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陆县，上次那盆绿萝的事，周德文老爷子还念叨。他说等天暖和了，要在文化站院子里再种一棵枣树。”
“种吧。”陆浩明说，“种了，以后孩子们有枣吃。”
方局长笑了笑，走了。
到了下午，来访的人更多了。先是平安镇的党委书记老曹，来汇报镇里文化站的新活动。他带了一摞照片，说是镇上的老人自发组织了秧歌队，每天晚上在文化站门口扭。照片里，一群老头老太太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拿着扇子，在路灯下排成两排。老曹说：“陆县，这些老人劲头大得很。有的走三四里路来扭。以前没场地，只能在路边。现在有文化站了，他们有了地方。”
陆浩明看了照片。照片拍得不算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那些老人脸上有笑。他问老曹：“活动是自发的，还是你组织的？”老曹说：“一半一半。最开始是我让几个老党员带头。后来人越来越多，就不用我催了。每天傍晚自己就来了。”
陆浩明点头。他问：“音响设备够不够？”
老曹说：“就一个旧录音机，还是村委会淘汰的。音量不够大，扭到一半就没电了。”
陆浩明想了想，说：“你回去打个报告。我看看文体局的经费里能不能挤一台新的。”
老曹连声谢了，走了。
接着来的是陈庄镇的镇长。他汇报的是镇卫生院设备安装的进度。说新到的B超机已经装好了，可操作员还没配。镇卫生院就一个执业医师，忙不过来。陆浩明说：“村医返聘和定向培养的方案已经在做了。操作员的事，你让卫生院自己先推荐个人选。培训的事，我来安排。”
陈庄镇镇长点头。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事——镇上的路、学校的危房、饮水工程。陆浩明一一听了。有些事归他管，有些不归。不归的，他就说“你去找周县”。那人也不急着走，还坐着。陆浩明知道，他来一趟，不光是说这些事。他是在表态度。镇长的态度，在官场里从来不只是个人的态度。镇长的态度，代表着一个镇对某个副县长的靠拢。
到快下班时，陆浩明翻了翻老胡给他做的来访记录。一天下来，来了六个部门负责人，两个乡镇的书记镇长，还有三四个是打电话来约时间的。他把记录合上，靠在椅背上。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真来办事的。马局长的培训班，方局长的文化站长培训，老曹的秧歌队。另一半，是来混脸的。汇报的事不痛不痒，坐一会儿就走。可他们来了，就说明一件事——陆浩明在平川的位子，比以前稳了。
以前他是新来的副县长，分管教科文卫，手里没资源、没项目、没根基。别人对他客气，是面上的客气。现在不一样了。他跑来了省教育厅的钱，跑来了市里的三百万，跑来了省农信社的增信。教育口的绩效全部补发完了，老师的情绪稳住了。一中和宿舍楼的进度款正常付了，工地没停。青石沟卫生院的设备用起来了，返聘的村医到岗了。这些事，一件一件落在实地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再加上钱大进的那条短信。钱大进现在是副市长，虽然不管教科文卫，但他以前是平川县长，现在是市领导。他夸了陆浩明，而且是在调研简报上公开夸的。这个信号，平川官场里的人不会看不懂。
所以，靠拢的人多了。
陆浩明拿起电话，打给赵桂芝。
“赵县，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赵桂芝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七点以后。来我办公室吧。”
晚上七点，陆浩明去了赵桂芝的办公室。赵桂芝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偏北的位置，不大，桌上堆着一摞信访材料。她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卷宗，见陆浩明进来，摘了眼镜，给他倒了杯水。
“说吧，什么事？”
陆浩明坐下来。他把今天来访的情况简单说了。赵桂芝听完，笑了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有人靠拢，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你在县里站住了。有人认你了。坏事是，靠拢的人里，有真心干事，也有借你搭桥。你得分开。真干事的，能帮就帮。借桥的，别让他上桥。不然他过了河，还拆你的桥。”
陆浩明点头。他明白赵桂芝的意思。他是从乡镇干上来的，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的乡镇干部，平时不见人，一到有项目、有资金的时候，就跑得比谁都勤。跑完了，项目到手，人就不见了。下次有事再跑。这种人不能靠，也不能拒。拒了，得罪人。靠了，被拖累。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按规矩办。
“赵县，你在这条线上干了十几年，我想问问你。现在这个时候，我最该注意的是什么？”
赵桂芝想了想，说：“最该注意的，不是靠拢你的人。是那些不靠拢、也不出声的人。”
陆浩明看着她。
“靠拢你的人，至少露了脸。你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有些人，他们不靠拢，也不出声。他们坐在暗处，看着你。等你出错，等你翻船。这些人，才是你要防的。”
陆浩明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赵桂芝说得对。他来了政府快一年，王宏图还在，虽然快退了，但余威未消。那些曾经跟王宏图走得很近的人，现在不表态，也不出声。他们看着陆浩明跑钱、跑项目、跑政策，看着他一个一个把事情办成。他们不动，是在等。等陆浩明犯错，或者等风向变了，再出手。
“我知道了。”陆浩明说。
赵桂芝看着他，又说了一句：“陆县，还有一件事。你最近跑得太多了。跑省里、跑市里、跑乡镇。你的身体，你自己心里有数。别把自己跑垮了。”
陆浩明笑了一下。他很少笑。这个笑里有些疲倦，但也有些暖意。赵桂芝是政府班子里唯一会跟他说这种话的人。她不管教科文卫，跟陆浩明也没有利益瓜葛。她只是看不过去，就说一句。
“谢谢赵县。”他说。
从赵桂芝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没有直接下楼。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政府大院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下到三楼，路过自己办公室门口，他没有进去。他继续下楼。走出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他裹紧外套，往住处走。
路上，他想起赵桂芝说的那句话——“那些不靠拢、也不出声的人，才是你要防的。”他想起王宏图今天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样子。王宏图快退了，可他退之前，手里还攥着一些东西。那个化工厂的档案，他只给了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其他东西，他有没有留底，有没有给别人，陆浩明不知道。他只知道，废渣的事，王宏图不会真心帮他。可王宏图也不会明着拦他。王宏图在等。等陆浩明自己搞不定。
陆浩明走到住处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老胡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来访记录整理一份给我。另外，帮我约环保局的人，下午碰一下化工厂的事。”
老胡回了一个字：“好。”
陆浩明把手机收好，上了楼。进屋后，他没有开灯。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靠拢的人，看笑话的人，都在暗处。他得看清楚。可眼下最急的，还是化工厂那堆废渣。雨季快到了。他不能等。他得跑。跑环保局，跑市里，跑省里。哪怕路上有人看着，有人等着他翻船。他也得跑。跑得快，跑得稳。不能停。
他站起来，开了灯。屋里亮起来。他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面。面好了，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他吃完了面，把碗洗了。然后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靠拢的人多了。分清楚，谁是来干事的，谁是来蹭的。还有不出声的，在暗处。防着。化工厂的废渣，抓紧跑。”
写完，他合上本子。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风还在吹。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预告：第577章也有人看笑话
陆浩明在环保局碰了壁。分管副局长说，化工厂的废渣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当年是市里查的，县里没有处置资质，也没有处置经费。陆浩明问：“那怎么办？”副局长摊了摊手：“只能等市里拨款。”陆浩明从环保局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整改通知。风把通知吹得哗哗响。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他不是分管教科文卫吗？怎么跑来管环保了？看吧，这事他办不成。”陆浩明没有回头。他把通知折好，塞进口袋。他掏出手机，打给老黄：“老黄，危废处置单位的联系方式，你帮我找一下。我要直接跟他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