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年底了
灯笼是腊月二十四挂上去的。
那天上午，政府办的人在一楼门口架了梯子，把一串大红灯笼往门楣上挂。陆浩明从外面回来时，正碰见老胡在底下扶着梯子。老胡仰着头，指挥上面的人调位置。他看见陆浩明，点点头说：“陆县，灯笼挂上了，就有年味了。”陆浩明笑了笑，从灯笼底下走过去，上了楼。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桌上摊着一摞材料。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绿色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有些卷。他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年初的事——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万，教师绩效拖欠，青石沟联名信三十七个签名。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翻到中间那几页，记着省教育厅周副处长的话、陈少平牵线、省农信社增信函。再往后，是村医返聘、设备更新、化工厂废渣、旧膜处理。最后一页，记着六座厕所完工和李小燕的那封信。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腊月的风把樟树枝吹得轻轻晃。远处的县城里，有零星的爆竹声。年根底下，结婚的多，乔迁的多，放炮的也多。他听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他站起来去水房接热水。走廊里比平时安静。有几个办公室的门关着，人可能已经请假回老家了。他经过老胡那间时，门开着，老胡正在整理档案柜。陆浩明朝里面点了点头，继续走。
水房里热气腾腾。他把茶杯放在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站在这间水房里，接水泡茶。那时候他刚分管教科文卫不久，手里一堆烂账，省里的钱没到，市里的钱没批，青石沟的老师正准备联名。那时候他接完水，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那几棵樟树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抖。今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见的樟树叶子厚实，绿得发黑。时间过了一年。有些事变了。
他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工作台账。这是老胡帮他建的，每个月一页，把当月的重要工作、进度、未完成事项都列在上面。他从头翻到尾。一月份，跑省教育厅、省发改委、省农信社。二月份，债券上会、绩效补发、春节走访。三月份，村医摸底、返聘方案、定向培养计划。四月份，化工厂封存、旧膜处理、匿名信回复。五月份，清运进场、六座厕所开工、设备分配方案。六月份，中考准备、汛期值班安排。往后还有半年，但他今天只翻到了六月。他打算留到年底再翻后半本。
他把台账合上，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写年终总结的提纲。不是给上面报的那种正式总结，是他自己用的。他在纸上画了几行，第一行写“做成了的”。他想了想，往下列了几条——全县教师绩效补发完成，十二个乡镇全部清零；债券增信落地，教育附加解押；化工厂废渣清运完成，下游水源无污染；六座村小旱厕改造完工；返聘村医到岗五人，定向培养班开班；乡镇卫生院设备更新第一批到位。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数字或具体结果。没有虚的。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第二行写“没做完的”。他想了想，又列了几条——教育负债剩余三千余万，需三到五年消化；四十个空置卫生室，返聘只解决了五个；村医定向培养才开班，人还没毕业；乡镇卫生院房屋维修资金缺口仍在；全县仍有三十五座旱厕未改；科技局的高山蔬菜培训刚起步，效果未知。
这一行列完，纸已经快满了。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行字。做成的事和没做完的事，密密麻麻挤在一张纸上。做成的不比没做完的多。可如果没有这一年，做成的事可能是零。没做完的事还是那些。
他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灯笼已经挂好了，在风里轻轻晃。红色的灯笼衬着灰白的楼体，格外醒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夜他在赵国栋家吃的那顿饭。赵国栋当时还没退，喝了一杯酒，跟他说：“你要沉住气。你才二十八。路长着呢。”那时候他坐在赵国栋家的旧沙发上，觉得路确实长。现在一年过去了，赵国栋已经调走了，他自己也长了一岁。路还是长。可他走了一段。
他回到桌前，把笔记本和工作台账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电话，给陈秀兰拨了过去。
“陈局长，春节前的走访安排，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五个乡镇，最远的陈家沟，最近的城关镇。从腊月二十六开始，三天走完。”
“好。你跟我一起去。”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老黄：“老黄，返聘村医的春节慰问，你安排一下。周德明和李春生那两个，你亲自去。其他的你让乡镇卫生院代劳。慰问金不多，一个人五百。从卫生局的经费里出。”
老黄在电话里说：“好。周德明那个，我去。顺便看看他卫生室的绿萝还活着没有。”
陆浩明笑了一下，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该放假的都放了，该回家过年的都走了。大楼里安静得很，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他坐下来，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天快黑的时候，老胡进来送了一张明信片。是李小燕寄来的。明信片的正面是青石沟中心校新厕所的照片，白墙灰顶，门口种了一棵小树。背面是李小燕的笔迹：“陆县长，快过年了。我和同学们打扫了新厕所。里面贴了窗花。祝您新年好。”
陆浩明把明信片立起来，靠在台灯旁边。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马。
“老马，明天帮我跑一趟青石沟。买几副春联，送给中心校和后边几个村小。钱我出。别告诉别人。”
老马在电话里说：“好。陆县，您今年回老家过年吗？”
陆浩明沉默了一下。他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个人在家。他应该回去。可年前这些走访、慰问、检查，一件接一件。他想了想，说：“腊月二十九回去。初一就回。”
“那我送您。”
“不用。我坐班车。”
挂了电话，他把明信片重新摆正。站起来，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很静，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光。他下了楼，出了大门。外面，风比白天小了。灯笼在门楣上轻轻晃。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往住处走。路上没什么人，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卖春联和年货的小摊还亮着。他走过那些摊位，没有停。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政府大楼。三楼西头他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黑着，但旁边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预告：第590章述职报告
腊月二十六，县政府召开年终述职会。班子成员一个一个上去讲。陆浩明排在下午最后一个。他拿着三页纸，站在台上，面前是全县一百多个部门负责人和乡镇主官。他讲了十五分钟。没有念稿，只看了看纸上列的数字。他讲完，台下鼓掌。他看见陈秀兰在人群里，眼圈红着。他看见老黄坐在后排，冲他点了一下头。他还看见孙启明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平静。他走下台，坐回自己的位置。旁边赵桂芝低声说了一句：“讲得好。”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