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
走前一天,夜里。
云江河畔,防洪大堤。
江风大,吹得浑黄的江水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闷响。堤上有个钓鱼的老头在收杆,嘴里骂骂咧咧,说蹲了一晚上,就上来条小鲫鱼。
沈峰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开。
脑子里全是前天那一幕。
地下车库。那个女人被塞进车里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没人让她捡。
“来很久了?”
风把声音送过来。
沈峰回头。
林雨晴穿着件白针织衫,抱着胳膊,站在路灯底下。头发吹乱了,一绺贴在脸上。
“刚到。”他拍拍身边的石阶,把那罐啤酒递过去,“没冰,拿着捂手。”
她坐下,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手指头抠着拉环,抠了两下,没抠开,就不抠了。
“这两天,查出什么了?”她问。
沈峰没吭声,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过去。
路灯底下,她一页一页翻。
“恒泰这十年。”沈峰看着江面,“凡是他家的项目,都有人命的账。强拆的,坠楼的。到最后,全按‘意外’或者‘私了’结了。”
“云江这潭水,比这江深。”
雨晴翻本子的手,越来越慢。
“沈峰。”她合上本子,“我托人打听恒泰广场上那个闹事的女人了。”
“打听到啥了?”
“人被那辆车拉走之后,再没回过家。”雨晴的声音发紧,“她儿子在三中上初二,这两天也没去上学。邻居说,家里门锁着,娘俩跟蒸发了似的。”
沈峰的拳头攥上了。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前天。恒泰的地下车库。”
他看到的那一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泡沫板支票,五十万,陈天河,还有那些话。
一句没落。
雨晴听完,半天没吭声。肩膀在抖。
“五十万,买条人命,还要买断活人的嘴。”她的声音劈了,“还有王法吗?”
“王法?”沈峰哼了一声,“在云江,陈天河就是王法。”
江风灌过来,俩人谁都没说话。
“还有个事。”沈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叠起来的纸,递过去,“昨晚,有人粘在我家门锁上的。”
雨晴就着路灯看完,脸白了。
“别查了,你爸就是前车之鉴……”她念出声,手指头都攥紧了,“他们、他们连你家都敢去?阿姨要是开门撞上怎么办?”
“算准了时间来的,妈不知道。”沈峰把信收回去,叠好,“楼下还有辆车盯着。昨天晚上,让我砸了。”
“你砸了?”雨晴眼睛瞪圆了,“你一个人?”
“嗯。俩看场的,跑腿的。”沈峰说得轻巧,“问出来了,刘彪指使的。”
雨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就把他的袖子撸了上去。小臂上两道血道子,玻璃碴划的,结了痂。
“这叫没事?”她声音都变了。
“皮外伤。”沈峰把袖子放下来,“跟你说这个,是让你知道,他们急了。急了,才会露马脚。”
“也说明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雨晴压着声音,“沈峰,我这两天老做噩梦,梦见你跟沈叔一样,躺在河里——”
“打住。”沈峰打断她,“我不会。我爸是没防着他们坏,我防着。”
“雨晴。”沈峰看着她,“这些事太脏。你别沾。书藏好,好好复习,考出去,离云江远远的。”
“考出去?”她一下抬起头,“那你呢?你去当兵,回来报仇,自己往火坑里跳,让我跑?”
“我爸的仇。沈家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
啤酒罐在石阶上顿了一下,咣的一声。
“沈峰,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盯着他,“我爸,林建平,他也是帮凶!”
沈峰没接话。
“这几天,我不敢回家。”雨晴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他天天喝得烂醉,回来就坐阳台上发呆,嘴里念叨。我对不起老沈。我是懦夫。我看着他那样子,恶心。也可怜。”
“他以前是我心里的英雄。抓过小偷,救过落水的小孩,警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现在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沈峰,你说,要是人人都跑,谁替死人说话?谁替那个被拖走的女人说话?”
沈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雨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他腿上。
“看看这个。”
一张表。高考志愿表。
沈峰就着路灯看。
表是新领的。第一志愿那一栏,笔迹工整: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新闻学。往下,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空着。不服从调剂。
“昨天回家,我把书桌前贴的‘复旦中文’撕了。”她说,“改贴了四个字,人大新闻。”
“你疯了?”沈峰看她,“你不是要当作家吗?”
“作家写故事。”她说,“故事能抓人吗?”
“我要当记者。调查记者。去最脏的地方,问最疼的问题。把陈天河那层皮扒下来,把赵刚那些勾当摊在太阳底下晒。”
“你拿枪。”她看着他,“我拿笔。笔杆子也能捅人,捅得比枪远。”
江风一阵一阵地刮。
沈峰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要糖吃、看见毛毛虫能蹦三尺高的林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雨晴,你知道调查记者是什么下场吗?”他嗓子有点哑,“恐吓,报复,丢饭碗。我爸就是前车之鉴。”
“我不怕。”她说,“沈叔敢做的事,我敢。我爸丢的脊梁骨,我替他捡回来。”
“再说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去当兵,两年,兴许更久。你要不回来了呢?你要死外头了呢?总得有人接着走这条路吧?”
“我不会死。”
“证明给我看。”她伸出手,“打个赌。”
“赌什么?”
“赌谁先扳倒恒泰。”她眼睛亮着,“你去部队练强,我去新闻系练笔,分头干。哪天你需要舆论,我就是你的枪。哪天我查到铁证,你必须第一时间滚回来保护我。”
沈峰看着那只手。
细,白,冻得有点红。
他知道,劝不动了。跟妈劝不动他一个道理。
有些路,选了,就是一辈子。
“行。”
他伸出手,握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警局家属院。
路灯坏了一半,几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橘子皮滚了一地。
“上去吧。”沈峰说。
“嗯。”雨晴点头,没动。
楼道里咣当一声,酒瓶子磕在墙上,接着是含糊的骂。
“喝!接着喝!老子有钱……陈总给的……卖命钱……”
一个影子晃出来,提着半瓶白酒,没走两步,腿一软,扑通栽在花坛边,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里,还能看见整粒的花生米。
林建平。
雨晴整个人僵在那儿。
沈峰下意识往她前面挡。
她一把推开他,冲过去:“爸!”
“滚开!别管我!”林建平一甩手,把女儿推了个趔趄,醉眼往上抬。
路灯底下,他看见了沈峰。
他激灵一下,酒醒了一半。
手忙脚乱地往起爬,想把脏衣服抻平,越抻越乱。看着沈峰,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那眼神,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林叔。”沈峰先开口。
“哎……哎,小峰。”林建平不敢看他,“这么晚了,送雨晴回来啊?”
“嗯。”沈峰看着这个曾经的刑警队长,心里不是滋味,“林叔,少喝点。酒解不了愁。”
“是,是。”林建平笑得比哭还难看,“叔没用。叔是废物。”
他突然抓住雨晴的手,抓得铁紧。
“雨晴,你听爸说。爸是为了你好。爸不能让你出事。你别怪爸……”
雨晴看着爸那张脸。
老了。垮了。
眼泪在眶里打转,她硬是憋着。
然后她把手抽了出来。慢慢的,没停。
“爸,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冷,但是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跪着活,我不拦你。”
“我要站着。”
林建平呆住了,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女儿。
“我要考新闻系。”她慢慢地说,“当记者,查沈叔的案子。你把警服脱了,我换种穿法,把这口气争回来。”
“你疯了!”林建平脸都白了,酒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们会杀了你的!我不许!我绝对不许!”
“你管不了我。”雨晴退了一步,站到沈峰旁边,“从你收下那笔钱、闭上嘴那天起,你就不是那个让我骄傲的爸了。”
“雨晴……”
林建平伸出手,想拉她。
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灯底下,俩孩子并排站着,站得笔直。
他年轻的时候,跟沈建国,也这么站过。
“好,好。”林建平的手垂下来,眼泪下来了,“都长大了。都看不起我这个窝囊废了。行。你们查,你们闹。大不了一条命。大不了,老子把这条命赔给老沈!”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踉踉跄跄,背驼得像个小老头。
楼道里,哭声压得很低,一遍一遍。
“对不起。”
“对不起。”
雨晴站在原地,身子轻轻地抖。
沈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别难受。林叔心里那团火没灭,就是压住了。”他说,“哪天把黑幕撕个口子,风灌进去,还能着。”
雨晴裹紧外套,转过头看他。
“沈峰,你一定要变强。”
“嗯。”
“变得特别强,强到没人敢动你。”她咬着牙,“到时候,我拿我的笔,给你写战报。”
“好。”
“阿姨呢?”雨晴问,“你走了,阿姨一个人在家,他们要是再上门……”
“托了楼下张大妈和老马。”沈峰说,“张大妈嘴碎心热,谁家楼道里多个生人,她第一个嚷。老马头当过民兵,耳朵背,眼睛尖,一嗓子能喊醒半栋楼。”
这话他自己信一半。另一半,不敢想。
夜更深了。
“走吧,不早了。”沈峰说。
雨晴点点头,裹着他的外套,转身进了楼道。
沈峰站在原地,看着三楼的灯亮了,窗帘上印出一个影子,一动不动。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车发动的声音,很轻。车灯扫过来,又灭了。
他听见了。
没回头。
跟着吧。再过一天,这些就全甩在云江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叠起来的恐吓信。
纸边有点割手。
他捏了捏,接着往前走,走进了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