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303模拟战备区。
营区拉出来搞夜间战备拉练,山头上临时设了几座哨位。站岗楼上,头顶星星密得吓人,脚底下一片黑林海。
风硬,刮在脸上生疼,一个劲儿往领子里钻。
李二牛抱着81式,缩在岗楼角落里,裹紧大衣还是哆嗦,一边跺脚一边撑眼皮。
“峰……峰哥,这鬼地方也太冷了。俺在老家都没这么冷过。这才刚进腊月,就冷成这样,往后还得了?”
沈峰站在哨位前头,一动不动,扫着前面那片黑,那是这次夜训设的“假想敌渗透方向”。头顶的星空跟云江老渡口那晚一模一样。
“冷就动动。”沈峰声音压得低,“做几个深蹲,血活起来就不冷了。”
“俺腿疼……今儿让黑面神罚了一千个深蹲,腿都不是俺的了。”李二牛苦着脸,“峰哥,你说咱图啥啊?搁家热炕头躺着不香吗?非来这儿遭罪。”
“二牛,你为啥来当兵?”
“俺?”李二牛挠头,“俺爹说,当兵管饱饭,退伍了给安排个保安。俺村的翠花说,稀罕穿军装的。俺就寻思,混两年,回去娶翠花。”
沈峰乐了。
多实在的理由。实在得让人眼馋。
“挺好。”沈峰说,“为了翠花,你也得站直喽。要真让敌人摸上来,你家翠花就没男人了。”
“别别别,峰哥你别吓俺!”李二牛赶紧站直,端着枪四下乱瞄,“哪有敌人?这鸟不拉屎的地儿,鬼都不来。”
下头灌木丛里,忽然一声轻响。
动静不大,让风声盖了大半。沈峰的耳朵动了动。
“有情况。”
他低喝一声,枪口甩过去。
“咔嚓。”
子弹上膛。
李二牛一激灵:“咋……咋了?真有鬼?”
“闭嘴!拉枪栓,警戒。”
李二牛手忙脚乱拉枪栓,一手心的汗。
两双眼钉在那片黑灌木上。
沙沙声近了,伴着枯枝断的脆响。
黑影在动。快,压着身子。
是人。
沈峰眯起眼。今晚夜训,营里早交代过:会有“蓝军”摸哨,查哨的巡逻组有口令。
“口令。”
对方不答,反倒加了速,直插哨所底下的死角。
“站住,再动开枪了!”
沈峰手指预压扳机,准星套住那黑影的脑袋。膛里是空包弹,可那股劲儿,是实打实的。
扳机将扣。
黑影一下钉住,一道强光手电打上来。
“别开枪,自己人!”
糙嗓门。
强光撤了,露出一张黑红的脸,颧骨上一道疤。
陈铁。
作训服,全副武装,手里拎着只没断气的野兔。
“班……班长?”李二牛腿一软,差点把枪扔了,“您大半夜的……这是干啥呢?”
陈铁关了手电,三两下爬上岗楼,兔子往地上一扔。
“查哨。顺便给你们弄点夜宵。”
他瞅了眼沈峰,又瞅了眼那支还压着火的枪。
“反应不赖。这回我亲自摸你的哨。刚才我要晚喊一秒,你这空包弹真敢搂出去?”
沈峰关上保险,收枪。
“报告班长,条令规定,闯入警戒区不答口令者,按敌情处置,可以开火示警。”
“行,背得挺熟。”陈铁掏出军刀,麻利地剥兔子皮,“演练归演练,下回看准点,别一脸杀气吓唬自己人。”
李二牛凑过去,盯着兔子咽唾沫:“班长,咱这是……烤肉?”
“想得美。生吃!”陈铁片下一块带血的肉,递过去,“野外生存第一课,想当特种兵,先过茹毛饮血这一关。敢不敢?”
李二牛看着那块冒热气的生肉,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行……俺吃素……”
“废物。”陈铁骂了一句,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香。
又片了一块,递给沈峰。
“你呢?”
沈峰看着那块肉。
在家的时候,半生的牛排他都没沾过。那股腥气直冲脑门。
他没含糊。
接过来,塞进嘴里,嚼。
腥。膻。滑腻腻的,一股铁锈味儿。
胃抽了一下,直往上顶。
“咽下去!吐出来就给我舔回去。”陈铁盯着他。
沈峰闭紧嘴,硬压。喉结一滚,咽了。
“好。”陈铁一拍手,“是块料。”
他把兔子收拾完,收刀,靠着栏杆点了根烟。
“沈峰,过来。”
沈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铁吐了个烟圈,风一吹就散了。
“刚才那一下,你真动了杀心。”他看着沈峰的侧脸,“我觉出来了。”
“是。”沈峰没抵赖。
“你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陈铁叹气,“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火太旺,烧别人,也燎自己。把不住,你就走火入魔了。”
沈峰望着远处的山,没吭声。
“你爸当年……也这德行。”
陈铁冷不丁提起那个名字。
沈峰转过头。
“班长,你跟我讲讲。我爸当年,是个啥样的兵?”
陈铁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飘远了,像穿过二十年,回到了那片冒烟的林子。
“八八年。南疆。”
他的嗓子低了下去。
“那会儿我还是个新兵蛋子,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跟你那胖兄弟一个样,听见炮响腿肚子转筋。你爸是我排长,沈建国。全师挂了号的侦察尖兵,外号‘夜老虎’。”
“有一回,我们执行潜伏任务。趴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三天三夜,不能动,不能出声。夏天,林子里全是蚂蟥毒蛇。”
“第二天夜里,我让毒蝎子蛰了,疼得差点叫出来。你爸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起刀落,把那块烂肉生生剜了。”
李二牛在旁边听得直抽凉气。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陈铁看着沈峰,“他说:‘疼吗?疼就忍着。只要没死,就把牙咬碎了咽肚子里。你这一嗓子,能害死全排的兄弟。’”
“后来呢?”
“后来……”陈铁苦笑,“后来我们暴露了。敌人围上来,整整一个连。我们就八个。”
“你爸让我们先撤,他一个人留下断后。”
沈峰的手抓上栏杆,指甲刮着上头的锈铁皮,吱啦一声响。
断后。
就是去死。
“我哭着喊着不走。你爸踹了我一脚,说:‘滚!老子是排长,老子说了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越过这条线!’”
陈铁的眼圈红了。这个黑面神,嗓子抖了。
“我们撤了。他在后头打了整整俩钟头。枪声一停,我们都当他没了。”
“第二天,我们带着增援反打回去……看见他了。”
陈铁顿了顿,缓了口气。
“他浑身是血,中了三枪,还嵌着两块弹片。活着。就坐在那山头上,身边躺着七八个敌人。枪里没子弹了,手里攥着颗光荣弹,给自己留的。”
“他看见我,咧开嘴笑,牙上全是血。”
“他说:‘陈铁,老子没给咱连丢人吧?’”
陈铁把烟头扔地上,拿脚碾灭。
“打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沈排长的。后来他转业当了警察,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夜老虎。”
沈峰听着,眼泪下来了,也没去擦。
他从来不知道,家里那个温吞、甚至有点啰嗦的爸,有过这样的过去。
那个给他做饭、教他写字的男人,曾经是头真老虎。
“沈峰。”陈铁转过来,两只手按上他的肩膀。
“你爸是让人害死的。这仇,得报。可你不能用这不要命的法子报。”
“你这几天,不睡不休,把自己往死里逼。你以为这是变强?这是拿命换命,慢性自杀!”
“你爸当年能活下来,不是他不要命,是他比谁都想活。活着才能杀敌,活着才能守住阵地!”
“你要真把自己练废了,或者一冲动,死在不该死的地儿,那才叫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他当年给你留的这条命!”
沈峰怔住了。
这些天,他跟台没了闸的机器一样,只顾疯转,忘了上油。
“班长……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陈铁松开手,“明儿起,你的加练取消。”
“啊?”沈峰急了,“班长,不练我咋变强?”
“谁说不练了?是取消你自己瞎练。”陈铁瞪他,“往后你的训练,我全管。该练练,该睡睡,该吃吃。生肉也得咽下去,消化了,长成你的腱子肉。科学着练,才能练出最狠的兵。懂吗?”
“懂了。”
沈峰看着陈铁,重重地点了下头。这些天憋在胸口的那股蛮劲,被这个人几句话,生生按了下去。
“行了,还有半个钟头换岗。站好你们的岗。”陈铁摆摆手,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了。
“对了。你爸当年最爱唱一首歌。每回出任务前,都唱。”
“啥歌?”
陈铁没答。
他一边下楼,一边用那副砂纸嗓子,低低地哼起来。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一首老歌。老侦察兵们出任务前爱哼的调子。
歌声苍,野,一点一点没进夜色里。
沈峰站在岗楼上,听着。
心里那团乱窜的火,慢慢聚拢了,沉下去了,沉成一块烧红的铁。
爸留给他的。
“爸,我听着了。”
他在心里说。
“不急。像你当年趴在林子里那样,熬,磨。”
“你看着吧。”
“峰哥,你没事吧?”李二牛小声问。
沈峰回头看他,笑了。
“没事。二牛,刚才那块兔子肉,啥味儿?”
“呃……难吃死了。”
“难吃就对了。”沈峰拍了拍枪,“记着这味儿。这是活着的味儿。”
这时候。
远处山谷里,飘来一阵歌声。
刚拉练完的老兵连,踏着步子归营。几百号人,压着嗓门,唱得不响,却齐。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那调子顺着山脊滚过来,滚进沈峰耳朵里。
他抓着枪,在心里一句一句跟着哼。血一点一点热起来。
“二牛。”他低声唤。
“嗯?”
“记住这调子。”沈峰望着山道上那一串移动的手电光,“等咱练成了,也这么唱着回来。”
李二牛没接话,嘴唇却悄悄跟着那节奏动了动。
山风把歌声送出老远,又送回来。
这一夜还长。
但火,已经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