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月中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阮棠是被闹钟吵醒的。她伸手按掉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猫。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一天。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说明林晚栀起得比她早。阮棠揉了揉眼睛,趿着拖鞋走出卧室,果然看见厨房里亮着灯。
林晚栀穿着家居服,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了满屋子。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阮棠一眼,嘴角弯了弯。
“醒了?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阮棠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头发翘起来一撮,她叹了口气,开始认真地洗脸刷牙。
今天要去的公司叫盛远集团,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大企业。阮棠投了三次简历才过了笔试,又面了两轮,最后拿到offer的时候,她抱着林晚栀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不是靠家里的关系,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闯进去的。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碟小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林晚栀坐在对面,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听见她出来,把筷子递了过去。
“紧张吗?”林晚栀问。
阮棠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故作镇定地说:“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上个班嘛。”
话虽这么说,她握筷子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林晚栀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只是伸手帮她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廓。
“我下午下班早,去接你。”
阮棠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拍开林晚栀的手,嘴上说着“别闹”,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饭,阮棠回到卧室换衣服。她从衣柜里拿出昨天晚上就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穿上。
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扣了两次都没扣进去。
林晚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从背后伸手帮她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动作很慢,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锁骨,惹得她浑身一颤。
“你别捣乱。”阮棠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在帮你。”林晚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阮小姐,你心跳好快。”
阮棠猛地转过身,瞪了她一眼,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林晚栀却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帮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子,又把她挂在衣架上的工牌拿过来,替她挂在脖子上。
“好了,我的阮大编辑,该出门了。”
阮棠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晚栀又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
“你别对我这么好。”阮棠小声说,“我会舍不得走的。”
林晚栀站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声音温柔得像水:“那就早点回来。”
盛远集团的大楼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阮棠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十八层的高楼直插天际,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
她攥了攥手里的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生。阮棠走过去,说明自己是今天来报到的新员工,前台核对了信息后,给了她一张临时门禁卡,让她去十八层的人力资源部。
电梯里人很多,都是穿着正装的上班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平板,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阮棠站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手心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十八层到了。她跟着人流走出电梯,找到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和她一样的新员工,大家都穿着崭新的正装,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HR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姓周,说话干脆利落,三言两语就把入职手续办完了。然后她拿着一份名单,开始给新员工分配部门。
“阮棠,内容中心,主管是沈姐,沈明岚。”
阮棠心里咯噔一下。沈明岚这个名字她在面试的时候听过,是盛远集团出了名的女强人,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极高,据说已经骂走了好几个实习生。
她跟着周姐走出人力资源部,乘电梯到了十二层的内容中心。一出电梯,就看见开放式的办公区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对着电脑屏幕忙碌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周姐把她带到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阮棠跟着走进去,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沈姐,这是新来的内容编辑,阮棠。”周姐说完,冲阮棠使了个眼色,就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阮棠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明岚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开口:“阮棠?A大毕业的?”
“是。”阮棠赶紧点头。
“笔试成绩第三,面试的时候说自己做过三年校刊主编,还策划过两届校园征文活动?”
“对。”
沈明岚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校园文学和商业内容是两码事,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搞什么新人保护期。能做就留下,不能做就趁早走,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阮棠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说:“沈姐,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是嘴上说的。”沈明岚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到她面前,“这是下季度一个内容IP合作项目的初步资料,你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思路框架,不用多完善,但要让我看到你的想法。”
阮棠接过文件,沉甸甸的,足有几十页。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离下班还有七个半小时。
“还有问题吗?”沈明岚问。
“没……没有了。”
“出去吧,你的工位在外面靠窗的位置。”
阮棠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找到自己的工位,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旁边工位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你是新来的吧?我叫李萌萌,也是内容中心的。”
阮棠挤出一个笑容:“你好,我叫阮棠。”
“别紧张,沈姐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习惯就好了。”李萌萌压低声音,“不过她让你今天就出框架?这也太狠了吧,一般新人至少有三天适应期的。”
阮棠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翻开文件开始看。
这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文件里全是专业术语和数据报表,很多东西她在学校里根本没接触过,看得她头都大了。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手心的汗把纸都洇湿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萌萌拉着她去了楼下的食堂。阮棠心不在焉地扒着饭,脑子里全是项目的事,连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你别太有压力。”李萌萌安慰她,“沈姐虽然要求高,但只要你真的有东西,她不会为难你的。”
阮棠点了点头,却没怎么听进去。她知道自己和那些有经验的老员工比差得远,但她不想第一天就被打回原形,更不想让林晚栀担心。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快。阮棠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思路框架,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桌面上的文档已经存了五六个版本。
快到下班的时候,她终于把框架写完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至少逻辑是通的,也提出了几个她觉得还不错的创意点。
她拿着打印出来的框架,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沈明岚办公室的门。
“进来。”
阮棠走进去,把框架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发颤:“沈姐,这是我写的思路框架,您看一下。”
沈明岚拿起来,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阮棠站在原地,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过了大约十分钟,沈明岚终于看完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阮棠,脸上没什么表情。
“创意点还行,有两个角度挺新颖的。”她顿了顿,“但是逻辑太散,数据支撑不够,市场分析部分几乎是空白,你这是校园作业的水平,不是商业内容。”
阮棠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说不出话。
“不过——”沈明岚话锋一转,“第一天能写成这样,比我预期的好。”
阮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沈明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递给她:“这是去年类似项目的结案报告,你拿回去看看,学学人家的逻辑和结构。明天早上把修改后的框架给我,这次我要看到数据。”
阮棠接过文件,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沈姐,我会好好改的。”
“出去吧,下班了。”
阮棠走出办公室,感觉腿都有点软。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虽然被批评了,但至少没有被否定,沈明岚还给了她修改的机会。
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栀发来的消息:“下班了吗?我在楼下了。”
阮棠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她快速回复:“马上下来。”
她拿起包,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大楼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在马路上汇成一条光河。
而林晚栀就站在大楼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正抬头看着大楼的方向。
看见阮棠出来,林晚栀的眼睛亮了一下,迎上前把奶茶递过去:“冷不冷?先喝点热的。”
阮棠接过奶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今天受的所有委屈和压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林晚栀问。
阮棠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很甜,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她看着林晚栀,笑了笑:“还行,被骂了一顿,但没被赶走。”
林晚栀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阮棠最棒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阮棠喝着奶茶,跟林晚栀讲着今天发生的事,讲沈明岚的严厉,讲李萌萌的热心,讲自己对着文件一头雾水的窘迫。
林晚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或者笑一笑。走到地铁站的时候,阮棠忽然停下来,看着林晚栀。
“晚栀。”
“嗯?”
“我觉得我可能选了一条很难走的路。”阮棠的声音有点轻,“今天一天,我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像个傻子。”
林晚栀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阮棠,”她认真地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就能让沈明岚那种人说出‘比我预期的好’,这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栀打断她,“你忘了你大一的时候连教室门都找不到吗?现在呢?你一个人通过了盛远的三轮面试,拿到了offer。你一直都在进步,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阮棠看着她的眼睛,林晚栀的眼底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盛了星星。
她忽然就不难过了。
“走吧,”阮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笑脸,“回家,我还要改方案呢。”
林晚栀笑了,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很稳,像这四年里每一次她需要的时候那样。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地铁站拥挤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