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持续震动,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推送进来。
是李萌萌接连发来的几条微信。
“棠棠,人事刚刚联系赵梦瑶的手机号,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沈明岚已经发火了,大清早人凭空消失,项目文档还存放在她的工位电脑里。”
“整个内容中心现在乱糟糟的,大家都在私下悄悄议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棠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文字,昨夜巷子里那冰冷窒息的感觉仿佛又顺着血液重新涌遍全身。
她将手机放到一旁,没有立刻回复。
身旁的林晚栀已经醒了。
她睡得很浅,阮棠轻微一动,她便随之睁开双眼。
看见阮棠苍白的侧脸,林晚栀伸手,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缓慢地上下轻抚。
“睡得很差?”林晚栀低声问道。
“嗯,一直在做梦。”阮棠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之后的沙哑,“梦里又回到那条巷子,身后一直有人在追赶我,我拼命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林晚栀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噩梦只是记忆在反复回放,危险已经过去了。”
话虽这么说,两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真正结束。
赵梦瑶只是暂时躲藏起来,矛盾根源依旧悬在头顶。
阮棠坐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该给爸爸打一通电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进入盛远集团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向父亲阮云舟坦白职场之中发生的一切。
在此之前,她固执地想要证明,不靠阮氏集团的光环,自己一样能够站稳脚跟。
办公室里面的排挤、暗中的流言,她全都默默咽下,不愿意让家里人担忧,更不愿意被看作躲在父辈羽翼之下的温室花朵。
可是昨晚,事态已经越过职场博弈的底线,演变成现实之中的人身威胁。
倘若证据链残缺,警方拿不到关键口供,赵梦瑶极有可能躲过法律的制裁。
只要她依旧逍遥在外,隐患永远不会消失。
林晚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阮棠点开通讯录,找到“阮云舟”这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静卧室里面响起。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中年男人沉稳厚重的嗓音。
“棠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今天不用上班吗?”
阮云舟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
平日里父女二人通话大多只是简单寒暄,聊聊日常饮食,聊聊工作是否顺心。
阮棠从来没有向他诉苦。
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昨夜压抑许久的委屈瞬间涌上喉咙。
阮棠咬住下唇,努力稳住自己的语调,不让声音出现明显的哽咽。
“爸,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她一字一句,完整叙述了全部经过。
从刚入职之后赵梦瑶的处处针对,会议上的暗中拆台,被逼当众道歉的冲突,一直讲到昨天傍晚,那条昏暗老旧的小巷,被陌生人围堵,拼命逃跑报警的全过程。
她没有刻意渲染悲惨,也没有添油加醋控诉仇恨,只是客观冷静地还原整件事情的始末。
电话另一端长久陷入沉默。
方才温和松弛的气息彻底消失,听筒安静得甚至可以隐约听见阮云舟缓慢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阮云舟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极力克制的怒火。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他经商数十年,商场之中的明枪暗箭早已见惯,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只是想要隐姓埋名,凭自身能力打拼一份普通工作,竟然会遭遇如此恶毒的私下报复。
“棠棠,你有没有受伤?”阮云舟最先关心的是女儿本人。
“我没事,只有手臂上一处轻微磕碰。警察已经做了笔录,也调取监控录像,正在抓捕那几名动手的男子。”阮棠如实回答,“但是最大的难题在于,赵梦瑶躲在远处指挥,并没有亲自到场。如果被抓获的人拒不供认幕后主谋,现有的人证与监控只能形成间接线索,不足以定她的罪。”
“所以你今天联系我,希望我做什么。”阮云舟的语气冷静下来。
“爸,我不希望你动用阮氏集团的商业势力,去向盛远集团高层施压,直接开除赵梦瑶。”阮棠态度十分坚决,“那样所有人都会说,我仗着父亲的权势公报私仇。我辛苦做出来的方案、熬无数个夜晚换来的认可,全部都会失去意义。”
停顿片刻,她继续往下说。
“我只希望,阮氏可以协助警方技术部门。调取周边更多的路边公共监控,通讯基站的相关记录。把缺失的证据链条补齐。一切交给公安按照法律流程办理。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我只求真相,不求特殊优待。”
电话那头的阮云舟沉默片刻。
他心底当然有怒火,恨不得立刻动用资源,让伤害女儿的人付出代价。
但他同样清楚,女儿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我懂你的想法。”阮云舟缓缓开口,“我尊重你的选择。我马上联系我们集团长期合作的法务团队,对接办案民警。法务只协助警方提供技术层面的支持,绝不插手司法判决,也不会私下去找盛远管理层施压。所有流程全部公开合法。”
“谢谢你,爸爸。”阮棠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保护好自己。”阮云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如果后续在公司感觉到任何不安,不要硬撑,第一时间告诉我。工作可以重新找,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通话结束,阮棠缓缓放下手机。
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林晚栀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接下来,就交给证据和法律。”
与此同时,出租公寓内。
赵梦瑶蜷缩在冰冷的沙发角落,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扭过头避开。
手机依旧维持关机状态。
只要开机,就会有无数电话扑面而来:人事、沈明岚,还有最让她恐惧的远房叔叔赵建国。
她脑海之中不断推演最坏的结局。
一旦打手被警察抓获,把自己供出去,教唆寻衅滋事罪成立,档案就会永久留下案底。
一份体面的工作彻底化为泡影,亲戚圈子里面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丑事。
赵建国必然会彻底断绝亲情关系,再也不会给予她任何帮扶。
当初进入盛远集团,是赵建国耗费人情换来的机会。
为了这份策划岗位,身边不少同龄人都在暗暗羡慕她。
可仅仅短短几周,全部都要毁于一旦。
悔恨如同冰冷潮水一遍遍冲刷她的内心。
她一遍一遍反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会冲动到做出这种蠢事。
仅仅只是一次办公室的矛盾冲突,仅仅只是一次被迫的公开道歉,自尊心遭受打击,嫉妒疯狂吞噬理智。
她以为只是找人吓唬对方一下,神不知鬼不觉发泄怒火。
她天真地以为事情可以完美掩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万万低估了阮棠。
她没有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温和柔软的阮棠,在生死危机面前,如此冷静果敢。
果断推开垃圾桶阻挡敌人,拼命冲向人多的小区,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
计划全盘崩盘。
赵梦瑶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窗帘一角,偷偷看向楼下街道。
楼下街道一切如常,没有警车,也没有陌生车辆停留。
短暂的松快转瞬即逝,她明白,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关机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出租屋内,永远不去上班,永远不开手机。
她打开柜子,翻出一盒香烟,颤抖着手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笼罩着她憔悴苍白的脸庞。
要不要主动联系赵建国坦白一切?
念头刚刚升起,立刻就被恐惧压下去。
不行。
如果叔叔得知她瞒着自己,私下雇佣外人恐吓同事,一定会彻底放弃她。
那还有什么出路?
一个疯狂的想法,慢慢在心底滋生。
只要那几个人始终闭口不提自己,整件事就没有证据指向她。
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案发当晚早早下班回家,对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仅凭茶水间的人证,以及提前离岗的监控,无法证明自己就是幕后指使者。
李萌萌只是听见自己听见那段对话,这并不能等同于自己策划犯罪。
提前离开公司,也可以编造借口,说成身体不舒服,私自提前回家休息。
只要咬死拒不承认,是不是就有可能全身而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蔓延开来。
恐惧与侥幸两种情绪在她内心激烈交战。
赵梦瑶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房间明明灭灭。
她拿出另外一张备用手机,这张号码赵建国和盛远所有人都不知道。
犹豫良久,她点开聊天对话框,尝试给那几名打手发送消息。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弹出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经将她拉黑。
那一刻,彻骨的绝望席卷全身。
联系彻底中断,她再也无法得知那边的情况,不知道警察是否已经抓到他们,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已经将自己全部交代出来。
她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点崩塌,却完全不知道下一秒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上午九点半,盛远集团办公大楼。
办公室内部流言愈演愈烈。
赵梦瑶无故旷工失联这件事,在楼层内部悄悄传开。
李萌萌坐在工位,心神不宁,时不时扭头望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昨天傍晚下班之前赵梦瑶的状态就十分反常,心神恍惚,还提前悄悄离开办公室。
今天直接彻底失联。
联想到昨天茶水间偶然的对话,再想起阮棠今天同样没有来公司上班,李萌萌心底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她犹豫再三,点开微信对话框,再次给阮棠发送消息。
“棠棠,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也请假了。昨天傍晚下班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发送成功,对面暂时还没有回复。
沈明岚面色阴沉站在办公区前方,脸色十分难看。
项目即将进入关键执行阶段,赵梦瑶手上握着一部分方案素材,人却凭空消失,电话关机。
整个项目进度被卡住。
“人事继续拨打赵梦瑶所有联系号码。联系她紧急联系人,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依旧无法取得联系,直接启动旷工除名流程。”沈明岚的声音冰冷,在安静办公区响起。
办公室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头,但是心底的好奇心却在不断发酵。
而另一边的公寓,阮棠看到李萌萌发来的消息。
她斟酌片刻,手指在屏幕敲下文字。
“我昨晚遇到意外,已经报警。暂时请假在家。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在微信文字细说。如果之后警方需要,我希望你愿意出面,作为茶水间事件的人证。”
发送完毕,阮棠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正式拉开帷幕。
过去她一直信奉退让与包容,但是昨晚漆黑小巷当中的经历,让她彻底明白,善良必须带着锋芒。
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对手的感恩,只会助长恶人的肆无忌惮。
林晚栀端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桌面。
“警方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阮棠握住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杯子传来的暖意,轻轻点头。
“嗯,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要直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