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水心没有等沈照月同意。
水莲在客卿楼上空展开时，青岚宗三座灵泉同时下降一尺。
所有水灵根弟子都听见一个声音。
【跪迎天命。】
有人膝盖一软。
有人拔剑撑地。
宗主一掌拍在主峰钟上。
钟声没有破开天命，却让全宗弟子听见另一道命令。
“不想跪的，抓住身边东西。”
外门广场上，弟子们互相拉住衣袖。
秦无妄右臂尚未痊愈，只能用左手握剑。他把剑插进石缝，身后五名水灵根弟子一起抓住剑鞘。
有人仍被压得膝盖见血。
至少跪下前，先知道自己不是心甘情愿。
宗门各处陆续亮起拒绝的灵光。
水莲上那张完美面孔第一次出现不耐。
沈照月站在院中，承受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响。
水莲里的另一个她伸出手。
只要握住，筑基圆满的修为、天阶水法和天命之女气运都会立刻落下。
代价被藏在水光后面。
顾昭却看见长明盏的东境火焰正在变暗。
渡厄水心每抽走一分小镇气运，刚积起来的真实敬畏就被“天命应得”覆盖一层。
它不只抢人。
还想把顾氏做过的事改成命中注定。
“锣。”
顾昭将三声破梦锣扔给顾三。
顾三抡起硬祭饼。
当——
第一声锣响。
百丈内所有跪到一半的人同时惊醒。
制造幻境的东西也被吸引。
水莲中心那名完美沈照月转过脸。
她原本没有瞳孔。
此刻两只眼里都出现了第三席的翻页纹。
“顾氏干预天命发放。”
“记录为异常经营。”
顾昭捂住耳朵。
“你们两家业务什么时候合并的？”
长凳客在水墙落下前推来那辆没装完的手推车。
他不会水法，也没有修为。
车上却装着刚从药峰事故里收回的粗索。
“轮子还差一只。”
“趴地上更稳！”顾三喊。
两人将车横在十二块木板后，粗索一端缠车轴，一端绕上客卿楼门柱。
水墙撞来时，木板虽然弯了，整排防线没有被冲散。
大黄躲在门柱后，牙齿打战。
水莲里夹着雷声。
它还是冲出去，咬掉一条已经被锣声震松的水线。水线在它嘴里炸出电光，大黄惨叫一声，叼着碎片跑回顾昭脚边。
“说了只咬小块。”
大黄呸出碎片，冲她委屈地叫。
这块明明已经很小。
第三席没有回答。
水莲抬手，一道水墙从天而降。
谢闻舟的撤离阵刚亮就被压弯。
顾三把十二块不沉木板竖在院中。
木板入水不沉。
水墙撞上去，十二块板竟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盾，把院里的人护出一条窄缝。
普通木板承受不了天阶水法。
第一块当场裂开。
第二块也开始弯。
“只能撑一息！”顾三喊。
一息够了。
沈照月踩着木板迎上水莲。
她把天命送来的筑基修为压回经脉，只放出自己原本的水灵根。
两股水在半空相撞。
她被压得向后滑出三丈，鞋底在青砖上磨出两道白痕。
“你若拒绝。”完美的她开口，“白石镇已有一人会死。”
“我若接受呢？”
“一百三十七户各失去微小气运。”
“微小到什么程度？”
“不会影响世界稳定。”
沈照月笑了一声。
“我问的是人。”
水莲没有这个答案。
第二块木板炸裂。
第三块被水流卷起，直撞五域长明盏。
顾七扑过去用背挡住。
木板砸得他半透明身体一阵晃动，长明盏却稳稳留在桌上。
东境灯火被水压成一线，仍没有灭。
顾秋抓住顾七衣领往回拖。
“祖祠灯是公物，你的命不是垫桌脚。”
顾七被拖得踉跄，竟还记得反驳：“我现在也算半件旧物。”
“那更要登记损耗！”
两个人吵着退进门后，灯火反而重新抬头。
顾昭将回声灯举到水线旁。
“把刚才那句母亲的声音放出来。”
灯芯亮起。
它没有重复“照月”。
而是从更深的水声里，捞出一句被覆盖七年的话。
“机缘若追着你跑。”
“先看它脚下踩着谁。”
沈照月的剑尖一转。
没有斩莲花。
先斩连接白石镇的一百三十七道水线。
只斩断三根。
更多水线缠上她手腕。
水莲里的完美版本开始往外走。
每走一步，沈照月本人的影子就淡一分。
第三席要的不是她收下一场机缘。
是让那个永远接受正确安排的沈照月替掉她。
顾昭摸向第二声锣。
闻令仪按住她。
“锣会把源头引来。”
“它已经来了。”
翻页纹正在水莲眼中转动。
闻令仪拔下腰间最后一枚完整司录玉牌。
“那让它来近一点。”
她将玉牌扔进水莲。
第三席本能地调用天命殿权限。
玉牌亮起。
闻令仪当场反转印面。
“我找到你了。”
司录白光沿水线反冲。
第三席的翻页纹被照得一清二楚。
水莲第一次后退。
沈照月趁机一剑刺穿完美版本的手掌。
没有血。
只有白石镇一百三十七户的名字从伤口里流出来。
最暗的那个名字，已经只剩最后一笔。
许阿禾。
系统定位尺自动弹出。
箭头直指南方。
距离不断缩短。
不是小镇在靠近。
是许阿禾正在被渡厄水心拖离原来的位置。
五域长明盏中，东境火焰忽然分出一粒火星。
火星落在白石镇方向，却找不到灯位。
顾昭这才看懂。
长明盏有五盏域灯。
祖祠门口却还有一个正中的空槽。
那里原本应该放请祖香。
现在少的不是第五盏灯。
是一个能让五域灯火汇到一起的人。
灰色卡池里，锁链再次响起。
那道苍老声音低低说：
“先救人。”
“香别急着烧。”
声音不高，却把卡池里躁动的请祖香压回卡面。
顾七听见那个尾音，脸色更白了一层。
他显然想起了谁，却不敢在此时确认。
下一刻，许阿禾的名字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