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休息的地方在杂役峰后山。
一间没人住的小木屋。
没有账。
没有锅。
也没有人找他问仓库钥匙。
顾昭亲自把他送过去。
“天亮前别回来。”
“若出事？”
“我们处理。”
“若处理不了？”
“天亮再叫你。”
顾七站在门口，像被赶出家门。
最后还是进去了。
顾昭在门上挂了一块普通木牌。
【休息中。】
没有“非紧急勿扰”。
因为顾七会把所有事都解释成紧急。
回到乙三院，封存楼的冷白窗光已经照过半座杂役峰。
光照到谁，谁面前就会出现一张工位表。
周不弃拿到的是“场地管理员”。
顾三娘是“营养供给”。
长凳客是“运输待补人员”。
顾昭最完整。
【失败测试对象。】
【建议于今日完成交接。】
“今天？”
顾昭看了一眼天色。
“你们工位加班没有劳动法？”
白光没有理她。
封存楼明明在一里外，现代办公室走廊却从乙三院门口长了出来。
灰色地毯覆盖泥地。
冷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走廊两侧全是玻璃门。
每扇门后，都坐着一个低头工作的人。
他们没有脸。
胸前挂着青岚宗弟子、白石镇镇民和顾氏旧人的名字。
周不弃面前的“场地管理员”先亮。
走廊要求他打开杂役峰全部院门。
他扛起扫帚，把乙三院真正的门一扇扇关好。
“我的场地，我今晚不开放。”
工位表追着他盖章。
周不弃把表压在扫帚下，继续关下一扇门。
沈照月拿到的是“天命女主纠正协助”。
表上承诺替她清除手腕黑线，只需把顾昭推进办公室。
她看完，卷起来塞进袖中。
“留着生火。”
黑线没有消失。
至少没有又多一笔拿别人换来的干净。
第三席在走廊尽头等她。
“区域接管已启动。”
“进入工位，完成身份交接。”
顾昭没进去。
长凳客却被自己的工位表拉了一步。
【卷运七号驾驶者。】
他的右腿自动踩向地毯。
顾三将那只修好的木轮滚过去。
木轮撞上工位表，表格立刻追着轮子跑。
长凳客的脚停住了。
“它认车。”他说。
“那给它一辆。”
顾三、周不弃和长凳客把坏手推车推上走廊。
车只有三只轮。
第四只位置绑着硬祭饼。
跑起来一高一低。
所有“运输待补”表格都追向它。
其中一张爬上硬祭饼，试图把它登记成第四只轮子。
祭饼太硬，纸上的墨盖不进去。
坏车一颠，工位表从饼上飞了出去，正贴到一只无脸员工额头。
那名员工原本负责“统一运输”。
被祭饼砸中后，岗位变成“祖祠供品搬运”。
它抱起剩下的祭饼，茫然站在走廊中央。
顾三顺手把它也推上车。
“有劳。”
白光走廊里，一辆破车载着几十张表狂奔。
场面一点也不庄严。
第三席抬手。
走廊尽头出现一道闸门。
坏车即将撞上。
长凳客忽然说：“左转。”
顾三推车左转。
那里明明是玻璃墙。
木轮撞上去时，墙却像记得某条旧路，裂开一道车门宽的缝。
卷运七号的身体记忆不只在长凳客腿里。
也在他修过的轮子里。
坏车冲出裂缝。
几十张工位表全被带到后山。
顾昭回头看了一眼顾七休息的小屋。
门牌没有亮。
第三席没能给他分工。
因为那块牌上没有职务。
只有休息。
“这也算边界？”沈照月问。
“对打工人来说，算最大的。”
第三席第一次看向后山。
一道白光绕过众人，直冲顾七木屋。
顾昭早有准备。
她直接把五域长明盏放在白光前。
东境灯火照出白光里的真实内容。
【召回顾氏俗务总管。】
“他今天不是总管。”
“他休息。”
白光试图绕过灯盏。
沈照月将裂开的天命印按上去。
黑线与白光互相污染。
两股力量同时停住。
木屋里一直没有动静。
其实顾七醒着。
白光第一次撞门时，他已经坐了起来。
第二次，手摸到门闩。
第三次，他听见外面有人喊俗务总管，整个人都站到了门后。
只要推门，就能回到自己最熟悉的位置。
没人会怪他。
顾七却看见门上那块休息牌。
是顾三削的木。
顾昭亲手挂的。
长凳客还在背面画了一半长凳，答应明日回来补完。
这些人已经替他接住了今晚。
顾七重新坐回床边。
白光第四次撞门时，他用被子蒙住头。
很不体面。
但没有开门。
顾七真的没有出来。
第三席似乎无法理解，一个最容易被责任叫醒的人为什么不响应。
它能计算职责。
计算不了有人愿意替另一个人值一晚。
顾昭也不确定顾七是不是在门后死死捂着耳朵。
至少他守住了这一次。
顾七睡着以后，旧楼各处仍有人下意识想去敲他的门。
顾秋每拦下一次，就把那件事分给能处理的人。
半个时辰后，没人发现天塌下来。
顾氏第一次证明，总管睡着以后，整座楼照样能运转。
冷白走廊开始收缩。
第三席没有带走任何人。
却在消失前，把一只黑色文件柜留在封存楼顶层。
柜门上贴着顾昭的现代工号。
【外部记忆原件。】
【仅限本人进入查阅。】
沈照月看向她。
“去吗？”
顾昭盯着那只柜子。
“去。”
“但不是今晚。”
第三席隔着一里远的玻璃笑了。
顾昭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吃的半块饼。
外面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系回返绳。
第三席选择的不是她准备最足的时候。
而是所有人刚相信今晚终于能喘口气的那一刻。
“你已经进来了。”
乙三院的木门在顾昭身后合拢。
她再回头，所有人都不见了。
门外只剩无边无际的现代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