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说出两个字以后,自己先愣住。
顾昭也愣住。
顾长庚倒很平静。
“以前就会说。”
大黄立刻冲他龇牙。
“为什么一直汪?”顾昭问。
大黄重新趴下。
拒绝回答。
这很符合它一贯只回答有饭问题的作风。
白狼后颈的骨牌仍在生长。
乌陶没有直接切。
“三日前我切过一块。那只赤狐少了半段自己的叫声。”
骨牌不是简单异物。
它正在把三十七只兽的身份、能力与生活痕迹缝在一起。切错位置,连被夺走的东西也会一起断。
顾昭隔着栏杆蹲下。
“白狼愿意让谁检查?”
乌陶、顾长庚、顾昭依次伸手。
白狼避开前两人,把鼻尖贴在顾昭掌心。
顾昭修为最低。
身上却有大黄熟悉的味道,也没有御兽契。
她只把基础阵纹辨认压到骨牌边。
能看懂走向。
不能自动拆。
骨牌上有三十七条细纹。
白狼这一块连接嗅觉。
独角鹿那一块连接方向。
赤狐连接声音。
还有速度、夜视、抗毒、辨认规则、承受疼痛。
灵兽司不是随机把兽拼起来。
它在挑每只兽最有用的部分,组装一头能代替十二头吞规兽继续工作的“黄十三”。
顾长庚问:“原来的污染笼在哪儿?”
乌陶指向谷底。
那里没有笼。
只有一口不断向外吐白纸的深井。
每张纸上都粘着被灵兽吞过又吐出的规则残渣。
七十六年无人清理,残渣已经堆到井口。灵兽司的旧设施为维持运转,先召回普通灵兽,再试图拼出一头新的处理兽。
“为什么不封井?”顾昭问。
“封过。”乌陶道,“井会从别的笼底开口。”
“转移呢?”
“这些残渣里混着活物身份。烧掉,会连外面对应的人和兽一起烧。”
大黄能分辨脱离主体的小块规则。
所以悬赏才会找上它。
它若愿意处理一部分,确实能救急。
它若被绑回旧岗位,则会一口一口吃到死。
顾昭让乌陶先列出三十七只兽的状态。
乌陶记得每一只。
白狼叫霜牙,想回北荒牧场。
赤狐没有名字,不接受人起名,愿意离谷但不愿跟修士走。
两只沙鸵从小住在灵兽司,它们想留下,前提是不被拼成别的兽。
还有一头老青牛根本不想离笼,只要求笼门别在半夜自己锁死。
三十七只兽不是一个统一的撤离数字。
笼子本身也不全一样。
前十二间是休息栏,有水槽、食槽和能从里面推开的门;中间十三间原本用于短时隔离污染,门需要内外同时确认;最后十二间才是强制封存笼。
第三席把三种门的开法全改成了外部统一放行。
于是愿意留下的兽失去从里面开门的权利,愿意走的兽又必须等一个替它签字的人。
顾昭让乌陶先恢复不同门型。
白狼所在的明明是休息栏。
锁上却套着强制封存规则。
老青牛所在的才是隔离栏,门却被改成永远敞开,逼它每夜追着门板跑,才能让自己不被风沙卷出去。
“先修门,还是先拆骨牌?”桑余问。
“一起。”乌陶道,“门不对,兽做出的选择也会被门带偏。”
她把三类旧图铺开,让顾长庚只验灵兽司旧纹,不让他接负责人位置。
顾昭把名单分成三栏。
愿意离开。
愿意留下。
尚未能表达。
骨牌立刻把三栏吞成一行。
【黄十三组装材料:三十七。】
乌陶的铁叉贯穿名单,把纸重新分开。
“先查第一只。”
白狼后颈骨牌已经覆盖到肩。
顾昭让桑余取来它当时的运兽单。
单上写着霜牙离栏。
交付人乌陶。
承运人桑余。
接收人是北荒牧场主人。
四方手续齐全。
唯独灵兽自己的选择一栏,由灵兽司盖了“已驯服”。
这三个字成了骨牌扎根的位置。
“霜牙。”乌陶叫它,“你愿意听见我的指令吗?”
白狼点头。
“愿意让我替你决定住哪里吗?”
白狼一爪拍在栏杆上。
不愿意。
两项选择被分别记下。
“已驯服”从中间裂开。
骨牌松动一角。
顾长庚用木钳夹住,却没有拔。
白狼自己向前一步。
骨牌从皮肉里退出半寸。
它再走一步。
骨牌完全脱落。
白狼肩上少了一块毛,嗅觉与名字都还在。
谷底深井随即喷出一道黑气。
失去霜牙的嗅觉,第十三号骨牌开始寻找替代。
黑气绕过所有灵兽,直奔大黄鼻尖。
顾长庚抬手挡住。
黑气在他掌前化成一行旧令。
【黄十二,归队。】
他可以把命令念完。
也有旧权限让大黄向前一步。
顾长庚却把纸揉成团,丢进金丝笼。
“它现在不在岗。”
乌陶带来的三十七兽名单并不完整。
顾长庚翻到旧灵兽司总册,黄十二工牌曾记录过四种毛色、三种体形,甚至两次被登记成鸟。
“你们认编号,不认长相?”顾昭问。
“吞过太多规则,外形会变。”
“那怎么确定现在这条就是黄十二?”
旧工牌认得它。
顾长庚认得它怕雷时先压左耳。
大黄也认得那只空兽粮袋。
这些证据能证明强关联,却仍可能存在编号转移。
顾长庚没有把“我认得”变成最终鉴定。
他让乌陶在现状栏写:【疑似黄十二,本兽拒绝旧职召回。】
旧工牌不满地发热。
大黄一爪踩上去,又说了一遍:“不是。”
这次指的是黄十三,还是连黄十二也不愿认,没人替它补。
顾昭在旁边各留一个问号。
乌陶看着那两个问号,忽然掀开左腕。
皮肤下埋着半个陌生姓氏。三年前她恢复巡栏医记录时,有人让她先认这个空名字,认了便能打开所有兽笼。
“我写了半笔。”
“后来每开一扇门,它就长一点。”
她能救兽的权限,也在试图把她补成另一个失踪的人。
顾昭将乌陶列入待核。
站在救援一方,不会自动让一切经历都可信。
大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随后叼起顾昭的衣角,主动朝谷口迈了一步。
只一步。
它愿意靠近。
没答应归队。